又见坟前柳色新
哦,天哪!
很多年没到父母的坟前看看了。如果我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定是矫情,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的,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很怕触及一些东西,我也知道即使我不去,也一定有人祭拜他们,即使我不去,也一直在心里祭拜他们——人可以相距很远,灵魂与情感则无处不在。我有很多理由不到父母的坟前,我可以苦着脸说我很忙,可以温着脸说父母临终交待不许这样做,可以酸着脸说我去了他们也不理睬我……
今天去了。想象中,那一片小小的天地应该被高高低低的枯草包围着,枯草的根上露出几茎绿的芽;坟上的土经过一冬的风霜雨雪,现在变得苏松、柔软,软得有些不成形,几棵耐寒的野菜碧绿地生长在这抔多年没有种植的肥土上;早来的人已经烧了纸,典了酒,几缕淡淡的烟在茂盛的柳丝间萦绕,带着人间的气息飘向初春的天空;三三两两的人懒散地走在土路上,抽着烟,指点着田里的麦苗——祭祀不就是例行公事嘛,公事例行完了,人间的温饱才是主要的,谁家的老祖宗也不会趁着月色来给后代播一粒种子,施一把肥,那就不能怪子孙们总想着一亩三分地,不管坟头草丛生了。我不想去坟地,真的不想去,我宁愿一个人坐在什么地方,把他们的音容笑貌放在当初老屋的背景下静静地想一想。
今天去了。去了才知道,祖坟被照顾得那样好。所有的枯草全部被清理干净,四周的池塘里芦苇的嫩芽象一支支沾了粉红墨水的毛笔,从黑色的泥土里冒出来。祖先的坟墓笼罩在一片枝条柔软的柳树下,坟上都添了新土,整整齐齐的,一片簇新,很有些节日的氛围。来到父母的坟前,发现已经有人烧过纸了,不知是本家的哪一门,即使我们不在,也没有冷落了我的父母,心里涌起一阵潮湿,为已经故去的人,为还活着的人。水泥浇铸的墓碑上清楚地写着父母的名讳,字是我写的,快二十年了,当年的红漆已经剥落,碑座被烧纸熏上了一层淡淡的烟,仿佛父母真的刚刚做过饭——仿佛而已,如果他们真的做了饭,一定会等我们一起吃的。抬头四顾,高大的电线塔从不远处的天空划过,繁忙的高速公路就在附近,这都是我不在家乡这几年建起来的,让这片坟地失去了往日的安静,也少了几分沉寂,挺好的。
哥哥和侄子们开始烧纸了,我和儿子分发水果和糕点。心里的酸涩突然向喉头涌来,很想叫一句爸妈,几十年不叫了,全锈在了嗓子里,又沉又硬。以前哥哥他们不爱带我来上坟,因为我总是爱哭,他们说你都这么大了、父母也走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要哭?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到了父母面前心里老觉得委屈。今天没有,孩子在,不想让他觉得原来爸爸心里并不总是晴天。孩子是第一次参加祭祖,让他给爷爷奶奶磕头,他指着坟前的青草说都踩脏了,不肯磕。一座一座坟前都去烧了纸,同时辨认着坟里的人,有的竟然连哥哥们也说不清是哪门哪户的先人了。一听到“祖宗”,小儿子突然想起了小品《不差钱》,冒冒失失地来了一句丫蛋的台词“感谢八辈祖宗”,把大家都逗乐了。
坟地里又添了几座新坟,都是我离乡前还挺健康的人,他们常穿的衣服、说话的腔调,甚至咳嗽的声音还依稀尚在,现在已经回归黄土了,坟前也长出了高高的柳树。
祭祖以后,心里异常空明,不像每年在外,每到这个时候总是疙疙瘩瘩好几天。走出很远,回望祖先栖息的那片小小的土地,只能看到烟雾般的新柳簇拥着、飘荡着。当初是谁想起在坟地插柳的呢?莫非他知道柳树、寒食和介子推的关系?但他一定不知道清明其实是老百姓对政治的期盼,或许只是因为柳树容易插活吧。
20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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