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忆
哦,天哪!
在众多植物中,最喜欢的是竹子。
家乡不是竹子的产地,偶尔生长,也是那种仅可用作钓竿的细竹,但是日常生活中却随处可见它的身影,可以推测它不是那等富贵之物,所以不仅喜欢,而且颇感亲切。
记忆中,最早接触的竹器是家里用的“升”,就是粗如碗口、高不盈尺的一个量具。小时候很少见家里用秤,平时东邻西坊的难免缺米少面,互相挪借是极平常的事,每遇这样的事情,妈妈就要搬出她的宝贝来,一下一下地量给人家。婶子大妈们喜滋滋地端着米或面,一边道谢一边往外走,临出门还要回头叮嘱一句:他婶子,你记着啊,上次是一平升,这次是两尖升。妈妈总要笑着说:快去招呼客人吧,什么平升尖升的,谁给你记这些,家里没有我也找你借去就是。平升,就是从升口刮平,尖升就是升口之上一直堆到不能堆——原来升也可以很精确的。稍大一些,秤已经很普及了,妈妈和婶子大妈们依然使用她们的平升尖升。我问:为什么不用秤?秤?妈妈好像没想过彼此的挪借要用这东西,一边笑眯眯地缝补哥哥们的衣服一边说:干嘛要用秤?邻里邻居的,那样的斤的两地称多难堪。那竹升是最公平的,从来不藏一点假。妈妈说得没错,那竹筒里光滑得像陶瓷一样,不论什么东西进出,都是干干净净的。
我想我一定还没上学,要不怎么会有时间跟着父亲去买扫帚呢?那次买了很多,几个人从店里搬上车,又从车上搬进仓库,个个都汗流浃背的。父亲说:今年这天怎么这么热,我们去煮些竹叶茶来喝吧,当心中暑。于是他把刚买来的扫帚上的干竹叶摘下来,用水洗了,拿一只小锅来煮。不一会儿,小锅就开始冒热气了,随着热气飘来的,是一缕缕清香。竹叶茶煮好了,舀进白瓷碗里,竟然是黄绿色的。父亲让我也喝一口,不好喝,虽然有些香味,但感觉还是苦味更重,我伸出舌头呸呸地吐,几个大人哈哈大笑,说:小孩子是吃不得苦的——这算什么呀,比这苦的东西多着哪!然后他们就嗞嗞咋咋地喝起来,仿佛是世界上最好的茶。一边喝,大约还讲了笨女人煮竹篮吃的故事,因为以前我从来不知道竹子还可以吃。
印象最深的还是从东北回到老家的事。虽然老房子还能住,可是妈妈坚决要盖新房,她说你父亲不在了,我不能让你们活得窝窝囊囊的。可是哥哥们都还在东北,妈妈已经六十多岁了,唯一能搭上手的就是我,我那年十六岁,虽然还在读书,也算是男子汉了。有本家的亲友帮着,筹备工作还算顺利,问题出在木料上,拿着钱买不到像样的桁条。一位叔叔说,不要着急,我去帮你们弄点竹子来吧,别的还能用弯木凑合,梁顶的那根一定要直。建筑队开过来那天,从车上乒乒乓乓卸下来的,竟然也多是竹子,他们要用它来搭脚手架。房子建好了,我却一直很不放心,那空空的家伙真的能承受得了那么重的屋顶?风风雨雨好多年,一些质地不好的木材开始变形了,而最高处的竹子依然挺拔,把我们赖以遮风挡雨的瓦片稳稳地担起。
工作不久,母亲也去世了,生活的磨难接踵而至,渐渐感受到父亲他们当年说的苦是什么了。——这又让我想起了竹子。我去买了一支竹箫来学。每当劳累和烦恼让我觉得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地吹几支曲子,思绪随着幽幽的竹音飞向吞毡卧雪的北海,飞向竹林掩映的吊脚楼,去感受潇湘妃子的孤苦,去触摸“竹林七贤”的狂傲——愁苦在风中渐渐地融化,随风飘散,于是打起精神去面对新的创伤。
对竹子最美好的记忆是到南方的几年,不仅可以和凤尾竹、鱼尾竹等姿态万千的倩影终日厮混,还能享受竹笋、竹筒饭、竹筒肉的清香。一次小聚,一位老哥特地弄了竹叶青酒来喝,那大概是我喝过的最上口也最爽心的酒了。原来记忆中的竹子都是枯黄的,到了这里,竹子才一片青翠挺拔。飒飒风行,萧萧雨过,凭窗静听,竟是什么乐曲也不及的天籁。
然而,我到很迟才真正了解竹子,它不是树,竟是草本。了解真相的那一刻我几乎呆了:这怎么可能?一棵草竟然有这样的气魄和韵致?它可真是世界上最大的一棵草、最丰富的一棵草了。想起它曾经给我的诸多恩惠,不由心潮起伏,持箫作歌:
翠竹质非木,犹自作栋梁。
借月落爪痕,纵横发清响。
萧萧伴松石,幽幽绿轩窗。
有节逆风雨,虚怀纳冰霜。
2009.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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