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登绝顶云为峰
哦,天哪!
很多年以前我写过一段文字,探讨的是山的背后有什么,在那篇文字里,我以一个青年人的眼光判断:山的背后还是山。因为山的背后还是山,所以我要想知道山的背后的山的背后有什么,我就必须不停地去攀登,直到人们所说的“山登绝顶我为峰”。这是一种朝气,也是一种傻气——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其实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顶峰,即便我征服了一座山,但怎么可能把所有的山都踩在脚下呢?既然“海到尽头天做岸”,那么“山登绝顶”就应该是“云为峰”
,否则从意境上看也是不对称的。
后来,对登山的理解我作过一些调整,我说为什么要把每一座山头都踩在自己的脚下呢?不是体力和意志已衰退,而是眼界在逐渐开阔。年轻的时候人都相信自己的双脚,以为没有走不到头的路;年龄渐长,则更相信事实,知道世上没有哪条路可以走到头。所以青年人喜欢一路狂奔,企图把一个个目标收入囊中,然后坐下来尽情地享受收获的喜悦;而年长的人则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属于自己,因而放慢了行走的脚步,甚至把小花小草也当成人生的目标。年轻人生活在激情中,年长者生活在情趣中;年轻人生活在物质世界里,年长者生活在精神世界里;年轻人狂放而显得有些莽撞,年长者则内敛而显得灵活;年轻人在乎成功的喜悦;年长者更在意打理自己的心情。
如果上帝肯拿二十年的青春来换我现在拥有的经历,我想我多数会摇头拒绝。这绝不是毫无指望的自我安慰。你想,我好不容易从艰难的泥泞中跋涉过来,怎么可能会因为多了二十年的寿命再去到泥泞中跋涉呢?二十年前,我曾带着沮丧的心情去野外散步;今天我因为得到一次野外散步而满心欢喜,个中的差异不是说调整就能调整过来的,它需要以生命作代价——重新走过二十年,我未必能收获今天的心情。二十年前,为了显示自己的征服力,我曾冒着生命危险爬过鲫鱼背,看云海在打颤的脚下奔腾而欣喜若狂;今天我更喜欢轻松地走过光明顶,站在“大块文章”的边上仰望白云缭绕着天都峰。二十年前,我削尖脑袋去钻研别人文字里的是是非非,拾几句牙慧硬把自己的名字印在莫名其妙的文字前面,让身边的人觉得我很有学问;今天我可以从容地点一支烟,随意敲打我喜欢的文字,过一段时间拿出来看看,觉得有几句话说得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接受别人的帮助不是件容易的事。曾经为了获得帮助,我曾躲在别人的屋檐下看蚂蚁搬家,以打发那炎热而漫长的夏日中午;我曾经在公共汽车上面红耳赤地和一个年轻人争执,为的是推掉他给我让出的一个座位,我希望还可以和他们一样在罐头般的车厢里挺直脊背;安排工作的时候,我曾经因为讨了一点小便宜而沾沾自喜,直到在一次酒会上,我向人家表示感谢,人家对我说那不过是为了表达你曾经给我的一次帮助……今天,我可以坦然地跟我求助的人说其实中午我也喜欢午睡,我可以很得体地对让座的年轻人表示我的谢意,我很愿意在精力允许的情况下多做一点事情。——这,都需要时间一点一点地教会我:承认别人高大并不等于承认自己矮小,承认别人丰富也不意味着自己贫穷。
朋友对我说:只有梦想,人容易活得虚幻;没有梦想,人就会活得俗气。这话说得真好!眼里没有山,行走容易摔跤;眼里只有山,爬山就成了一项任务。即便登上了极顶,我也成不了山峰,山是那么持久,而我不过是匆匆的过客,可以和山峰长相厮守的只有那随形变幻的白云——白云永远比我站得高,虽然有时它也会溜到我的脚下,那不过是为了让我获得片刻的膨胀,觉得自己终于征服了一座山。
2009.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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