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梅
哦,天哪!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每次诵读陆游这首《卜算子·咏梅》,都忍不住要热泪盈眶。倒不是为他那执着的自我所感动,而是被那份无处措置的孤独和无可救药的痴愚所感染。
那是一株什么样的梅花啊!偏僻的驿站之外,不通的断桥之边,一个人迹不至之所,不会有人涉足的地方,它竟然还要开放。周边应该什么都没有吧,枯草酣睡在厚厚的雪被下,杂树也在这样一个苦寒的季节收起了生命的幌子,或许会有一只两只乌鹊仓皇飞过?也未必。可是它却无声无息地开了,从那皴裂的老皮下、苍老的枝丫间绽出一朵两朵粉色的小花,煞时淡雅的香气缥缥缈缈地氤氲在空旷的天地之间。梅花灿然,为自己积蓄了一春一夏一秋的气韵,为自己忍受了一春一夏一秋的嘲笑;只要能按照自己的生命方式存在,这些它都不在乎——人活一世,花开一季,为什么要管别的花草说什么呢?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它柔韧地坚持着自己的那点微茫的心事。
有时我在想,这株梅从何而来?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身,偏偏要落脚在如此孤落的地方,它就没想过更多的梅花是生长在花园里、小楼旁吗?虽然一样要忍受百花的奚落、蜂蝶的冷眼,毕竟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可以扬眉吐气地以花的姿态傲视群芳,让人类刮目。这就是它草木的执着了,究竟不如鸟兽活套。
这株梅花由小梅坚守到老梅,着实不易,想那断桥边的花花草草没有谁以为它也会开花吧,因为别人争奇斗妍的时候它一言不发,它吐芳溢香之时别人已然昏昏睡去——在群芳的记忆里,它永远不会开花,永远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异类,“不懂得为主人绽笑吐芳的家伙也能叫花吗?”我不知道它是否遭受过这样的质疑。“我会开花的。”我更不知道小梅或者老梅是否曾这样为自己辩解过,小梅或许会,但老梅决然不会。
天寒地冻,鸟雀敛迹,它没有春风的鼓动,没有水汽的滋润,没有莺啼的怂恿,也没有目光的期盼,那几朵小花靠的全是梅树自身的力量迸发出来,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力量!开出来的,全是那无法敛抑的芬芳啊!待到暖风吹拂、细雨呵护的季节来临,梅花早已精疲力竭,它要睡去了。一瓣一瓣地坠落,像在数着自己的往事和心绪,然后把自己对生命的理解托付给大地,大地因此而含蓄,因此而丰富。你想那红色、黄色、黑色的土壤中,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难为人道的心曲啊。
月色如银,大地如素,在众生休眠的寒夜,我听到一个男人低沉而苍老的声音在天地间萦绕: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是梅花的吟诵,还是诗人的独白,我已无暇去分辨;一阵清风吹过,隐隐约约地听到一片断断续续的回应:……寂寞开无主……一任群芳妒……只有香如故……是亡者的灵魂,还是生者的梦呓?或许根本就是我的幻觉。
这真是一株痴梅。正因为痴,它才是梅。如果它放弃了开放,如果它改变了绽放的季节,如果它希冀着华丽的花园,如果它期待着流连的目光……如果它自以为百花莫及,如果它不能忍受那无边的寂寞,如果它消失了芬芳,谁又说它做什么呢!
2008.12.27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