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老米最近成名人了。倒不是他自己做出了什么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举,而是他的两个宝贝女儿考上大学了,母以子贵,父因女荣。如果说去年他的儿子米雨考上复旦,只是让老米佝偻了将近二十年的背挺直一些,那么今年米雪考上北大,米霜考上南大,这对双胞胎一下子让老米名扬四海了。先是学校请老米去给学生家长作报告,介绍他的教子经验;接着是本地记者围追堵截,老米说知道的我都说了,实在没有别的经验了,再说就只能说我和他们妈妈小时候的事了。记者不甘心,怎么会没有经验呢,一家出了三个名牌,这绝不是偶然的!于是记者们根据自己的想象列出一二三四条,只要老米加以证实就行了。
大街上的横幅,报纸上的照片,电视上的画面,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老米,行,会生!
记者找老米,那要预约,要等老米有工夫,老米忙啊。工地上的伙计们找老米不费那么多事儿,老米再忙,总要停下手来抽支烟吧?于是呼啦一下围过来,每人手上都举着平时自己舍不得抽的烟,眼巴巴地看着老米点着火,然后接受他们的采访:老米,说说,你咋整的啊?老米磨叽半天,很不好意思地说:没咋整,正常!于是一阵哄笑,问的人不甘心,说:没问你这个。问你咋小子能考名牌大学,毛丫蛋儿也能考上名牌儿呢?
老米把脸上的嘻笑收起来一些,报告就开始了:我说你吧,这问法里头就有毛病,啥叫毛丫蛋儿啊?小子和丫蛋儿智商上没差别,不同的呢就是咱们做家长的观念,总认为丫蛋儿不行,那可不就不行了呗!人哪,信心最重要,连父母都说她不行,你说她哪来的信心呢?一个人没有信心做啥都不行,你就说咱这搬砖头吧,原来我以为自己一趟最多搬七块,那天我看咱工头儿来了,搬了八块,工头儿说老米不老啊,越搬越多了。后来我就试试看能不能搬十块,也搬走了,我就又加,现在我一趟能搬十二,你说我行不行?老米好像也跟着女儿长学问了,满口的东北话里,时不时地还整出一套一套的洋名词儿。
听的人纷纷点头说:那也是哈,我家那丫蛋儿我从来就没指望她考大学,长大找个婆家就完了呗!现在不行了,上天我回家,人家说了,米雪和米霜都考上名牌儿了,我也要考。这榜样的力量还真是无穷的呢,哈?
老米瞅瞅他说:你可别高兴太早哈,那孩子上学是要有代价的,要不是三个小崽子要用钱,我咋还弓着个腰跑这工地上来造罪呢?听的人有的笑,有的就说:别说那磨叽话,你回到家指不定咋和嫂子一起偷着乐呢!
老米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土说:干活吧,挣不到钱考上也白搭。他弯下腰,把十二块砖头搬起来,两腿颤颤悠悠地往还没垒好的那堵墙下送,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灰白的头发像枯草一样瑟瑟地抖动。返回砖垛的路上,他就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嘴里哼哼着小调,有时还背两句小时候学的古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念完自己在心里笑:他妈的,我老大也得努力呀,我倒是想老呢,三个小兔崽子不让我老啊!
第二天中午,老米吃了饭又和几个老弟兄扯起淡来,无非还是孩子上学的事情。工棚外面有人喊:老米,家里来人了!老米猫着腰钻出来一看,哟,我俩姑娘咋到这儿来了呢?米雪和米霜看着父亲大虾一样的身子,眼里直往外冒热气,说:爸,我们也到这儿来打工,我们想在开学前把学费挣上来。老米扬起手,赶鸭子一样说:回去回去,都给我回去,这哪是你们做的事!你们以为爸干不动了是不是?别担心,爸保证不耽误你们上学!
姐妹俩不走,说至少要让我们试试再说吧?下午父女三人一起在工地上搬砖头,两个女儿腿脚麻利得很,一边搬一边说话:爸,你别担心钱不够,我们和哥都商量好了,我们要比赛勤工俭学,自己挣钱念书。老米说:那你哥咋不来搬砖头呢?我哥啊,今天到镇上一家饭店端盘子去了,我们这不是来看看你嘛。
老米说:你们可不能不务正业,荒废了学习,我饶不了你们!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热乎乎的,孩子真大了,自己咋能不老呢!渐渐地,他的动作迟缓下来,就喜欢站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虽然还嫩了点儿,可心不嫩呢,那是多么有活力的两朵小花啊!
米雪和米霜的到来,似乎也给工地上带来了一些变化,不论是年轻的小伙子还是年老的男人,都觉得有一种神圣的感觉:我们在和两个大学生一起干活呢,多有份子!天天骂来骂去的脏话好像变成了肥料,在滋养着心里被艰难的生活深埋的快乐的种子。
活儿干完了,老米拉起女儿的手,心疼地吹着,说这哪里还是拿笔杆子的手啊!米雪和米霜笑吟吟地说:没事儿,你不是一直教育我们,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嘛!她们的话飞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活着就要有奔头儿,总是觉得苦,那就真苦了。就是一朵小花,那也要能经得起风吹日晒才行啊!
这恐怕才是老米教子的真正秘诀吧。
(完)
2007.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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