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讲  美感是这样产生的

前两讲中我们了解了审美的独特视角、审美的适当距离。选择好了视角和距离之后，我们再来看看我们是如何与审美客体之间进行信息交流的，分析一下美感产生的心理过程。

大家都知道杨玉环是我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有着“羞花”之貌，可是当她“养在深闺人未识”时，谁知道她是美丽的呢？我们可以设想，与她同时代的人中，和她一样美貌甚至比她更美的人肯定大有人在，而我们为什么只说杨玉环是美女呢？主要原因是没有人“感知”其他人的美，没有人感知的美只能叫“美质”，而不是“美感”。艺术史上有许多著名的画家、音乐家、文学家，他们的作品在当时无人问津，或者还遭受许多人的指责，可是到了今天却成了艺术精品，他们的作品并没有改变，当时就已经具备了相当的美质，为什么当时人们没有认可呢？就是因为人们没有感知到其中的美质，没有感受到就无所谓美不美了。一片无人涉足的山林永远不能叫做风景；一沟臭气熏天的脏水，即使天天有人去倾倒垃圾也不会成为人们欣赏的胜地。无以计数的人或事物本身具备美的因素，但只有这些美的因素被人们所感知，才能产生美感，美感产生的前提条件就是人对美质的“感知”，所以我们说美是主客观的结合，审美客体在审美主体的意识中产生的反应，才是“美感”。

那么，我们是如何感知外界事物的呢？如果我们认真地反思一下就会发现，我们感知外界的一切，其实都是在用自己的知觉和情感去类推，我们了解到的事物和事物的原貌其实有很大的距离。我们称黄山的一个景点为“梦笔生花”是因为我们“觉得”那个山峰像毛笔的笔头，产生了李白“梦笔生花”的美好联想，如果观看者是一位不了解中国文化的外国游客，他就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和联想；我们说天上的云朵像一只小狗，可是换一个角度看，就不是那个姿态了。这样的事例举不胜举。在艺术欣赏中也是这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经历、不同的气质、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情感世界，因而面对同一部作品会产生不同的感知，有人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就是这个道理。

对这一现象的哲学描述，当属《庄子·秋水》里的故事最为精彩：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如果真如惠子所说的那样，我们对一切都将一无所知，陷入不可知论了——我不是太阳就不知道太阳的温暖，我不是河流就不知道河水的清澈，我不是祥林嫂就不知道祥林嫂的哀愁，我不是音乐就不知道音乐中的喜怒哀乐……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绝大多数人接受的是庄子的观点，我们总是在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外在的事物上，我们能够理解“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能够理解“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能够感受到“蒙娜丽莎的微笑”，能够体会到《二泉映月》的凄婉……这就是“移情”，就是把我们的情感迁移到其他事物上，所以一切外物的形象都是人的情趣的返照。不仅如此，我们还经常吸收外物的姿态，并且在不知不觉中去模仿它。我们看到青松凌冬不凋，领悟了它不畏严寒的品质，在遇到困难时就会变得坚强不屈；我们看到荷花的清雅，感受到它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当我们面对混浊时，我们就知道不同流合污；我们感悟了《变色龙》里奥楚蔑洛夫的卑琐，在遇到权与理时就会告诫自己要坚持真理；我们聆听了《命运》的旋律，就会变得不屈不挠……这也是“移情”，是把我们赋予外物的内涵再移植于自身。就是在这由我及物与由物及我的往返回流中，我们感物起兴、触景生情，我们托物言志、借景抒情——美感就在物与我的交流中产生了。

必须加以明确的是，在物我交流的过程中，我们没有过问菊花何以在秋天开放，也没去思考《秋日私语》的调式和节奏，我们没有想过把“黄河之水”引到自己的家里，也不曾希望和倾城倾国的西施攀一点亲戚……我们就是在一种无得无失中，以一种自在自得的心境去获得一种精神享受。

明白美感就是在物与我时刻不停地交流中产生，我们的情感就会变得更加丰富和细腻，可以随时随地获得美的享受；同时我们也会更加珍惜一切美好的事物和情感，对他人不再恶声恶气，对小草不再随意践踏——多一些爱心，少一点贪心！

第四讲  美感不同于快感

美感是一种愉悦的心理活动，是不是所有的愉悦都是美感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要回到第一讲涉及的话题，即审美是一种不带实用意图、不作科学探索的直觉行为。当你的愉悦起源于对于实际需要的满足，那么你产生的只能叫快感，而不是美感。

有人对“美”的解释是“羊大为美”。认为在畜牧时代，当人们看到自己的羊长大了，感到由衷的喜悦，因而产生了美感。从实用角度看，自己的羊群发展了，毫无疑问会使人产生满足和快乐，但是，欣赏羊群的牧人得到的到底是快感还是美感呢？觉得羊美还是觉得羊可以给自己带来美好的生活，是判断他产生的是美感还是快感的关键。

还有人认为“最美的图画是钞票”，因为钞票既有很高的艺术性，又有现实的价值，是艺术性和实用性的完美统一。我不知道人们在拿到钞票的时候，有多少人是把它作为艺术品来欣赏的，有多少人在欣赏其艺术性的时候并不想得到钞票的实际价值。

由上面两个事例我们可以作出以下结论：美感是一种不带意志、不带占有欲的精神愉悦，而快感则是由于实际需要得到满足后而产生的快乐情绪，二者的根本分野就是是否带有功利性，因此，我们不能把追求美和追求享乐混为一谈。

根据这一原则，我们可以对下列现象作出相应的判断：滋味美好的酒是“美酒”、某人因自己的家居装修很有艺术品位而十分高兴、某个商品的包装非常精美而销量大增、一个姑娘因为小伙子具有美好的心灵而爱上了他……

那么，是不是只要具有实际运用价值的东西就不能作为审美对象，或者说是不是只有不具有实用价值的东西才能带给人们美感呢？那也不是，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对待该事物的态度，是想占有它，还是欣赏它。对于一件书法作品，如果你出于喜爱而产生愉悦的情绪，那是欣赏；如果你觉得它可以用来卖钱而感到喜欢，那就是占有欲。对于一首诗歌，你因为感受了其中的韵味而反复吟诵，那是在进行欣赏；如果是为了在某种场合向别人显示自己或者考试得高分而背诵它，那同样是出于功利思想。

有的观点认为，没有实用价值就无所谓美感，认为“有用”是美的前提。这是典型的把快感与美感混同的观点。日本在侵华期间进行的细菌战，对杀害抗日力量无疑是有用的，可是他们并不认为那些病菌是可爱的。相反，朱自清笔下父亲那臃肿、笨拙的背影对读者有什么实际用处呢？我们却因为其中传递出的亲情之美而无法忘怀。因而，我们认为，不承认审美客体可以有实用价值，是一种“唯美”的狭隘的美学观点，如果持这种观点来看生活，那所有的好看衣服我们都不能穿，所有的精美的食品我们都不能吃，造型高雅的汽车就必须不要上路了；而将实用作为美的前提，则是庸俗的享乐主义美学观点，如果我们持这种观点来对待生活，那么彩虹只能用来照明，文物只能用来卖钱，泰山必须用来装点自家的庭院，美丽的女子必须是自己的妻子……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好看才是美”。这种观点看上去和实用主义美学观不一样，很能迷惑人，容易使我们对美感产生表象化、简单化理解，其实它们的本质是相同的——“好看”不就是要满足视觉的需要吗？如果外表不好看就不具有美感，那么满脸皱纹的老祖母永远不会有人欣赏，长相丑陋的人就不该得到任何关爱和尊重，雨果笔下的卡西莫多只能是个小丑，所有的绘画作品都不能出现任何不好看的东西和颜色……

从更深层次来分析，快感和美感的形成过程也是不同的。快感在实际的要求满足的同时就会产生，口渴喝了水就得到快感，腹饥吃了饭就得到了快感，学生考试得了高分就得到了快感。而美感则不同，在它产生的时候我们既忘掉了自我，也忘掉了欣赏对象，欣赏的程度越深，就越不觉得是在欣赏，就越不感觉所产生的感受是愉快的，当时只是心领神会，无暇顾及其他，后来回想才感到这种体验的美妙，《红楼梦》里黛玉听曲和香菱学诗都是典型的事例。北方有句民谚“爹亲娘亲，不如一把火亲”，说的是天寒地冻时人的情感取向的变化，我们可以把它作为区别美感和快感的一个活的注脚。

把快感与美感加以区分，可以使我们对生活的理解更丰富、更深刻，避免用物质的观点去理解精神的世界，在看待他人和事物时更脱俗，使自己的情趣更加高雅，真正做到“不为浮云遮望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