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尼如梦方醒，大声喊叫，奋不顾身地把趴在人堆里的小伙子，一一拽起来，梁锦华已经昏迷过去了。

斗牛士用手捂着耳朵，嚎叫着逃走了，有人追着身影调笑道，比你老先人的手艺差得码子大了，竟然还败在一个城里女人手里。马蒂尼把妻子平平展展地放在炕上，然后又给后生们散一遍烟，后生们叽叽喳喳非常的不满意，抱怨说这根烟无论如何也该是新媳妇点的。马蒂尼给他们作揖告饶，说，你嫂子不比咱乡下人，这么个闹法，她接受不了的，你们还要多多原谅啊。说完，又取出十块钱，让其中一位陪斗牛士到医疗站上点药，包扎了之。卷毛说：“咱闹过多少新房了，出五关，斩六将，来之能战，战之能胜，从未失过手的。你却叫我们哥几个失颜面子了，败走麦城，你要摆酒席道歉的。”马蒂尼赔着笑脸，维持会长般点头哈腰，说：“行行行，上房里凉盘有现成的，桌子摆开，喝酒就是了。”卷毛说：“老理儿讲，新房闹得越红火越好，大哥你才能官运亨通洪福齐天的。”马蒂尼斜睃一眼昏昏嗜睡的妻子，低三下四地对卷毛说：“兄弟，你给哥一点面子，咱到上房喝酒去。”卷毛眼往墙上斜，顿顿说：“大哥，你的头叫蜂儿蜇了，娶下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洋婆娘？嗯，咱就耍到这达，没劲，没劲的。”招呼后生们前呼后拥来到上房，吆三喝四地猜拳行令。

昏昏沉沉懵懵懂懂恍恍惚惚迷迷瞪瞪，梁锦华不知睡了多少时辰。房内烛光闪闪，院里喊声阵阵，她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不时变幻着青面獠牙的恐怖景象，她痛苦地闭上眼睛，身子忽悠悠飘起来，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归何处？她猛地惊醒了，泪湿罗衣脂粉满，独栖空房有谁怜？她不由得低声浠泣，浠泣，旋律由低渐高，最后哭声高八度，状若鬼吼狼嚎般凄厉了。婆母慌慌走到炕边，用枕巾揩儿媳的泪水，梁锦华更是万分委屈，泪水似涓涓泉水，汩汩流淌。婆母边揉儿媳的身子边劝，说，咱这蛮荒之地，民风粗野，光棍汉把闹洞房当年一样过哩，娃呀，入乡随俗，新媳妇咬紧牙关，也要挺过这三天哩。梁锦华泣道，我们都结婚三个多月了，回乡下不就是看望你老人家么，还穷折腾的啥呀？呜……呜……婆母忙不迭地捂住儿媳的嘴，颤颤巍巍地说：“娃呀，不敢乱讲的，不敢乱讲的。”窗外又响起苍老威严的声音：“碧汉飞双凤，瑶池宿双怨，洞房花烛夜，人月共团圆。人生四大美事，结婚占其首，有啥哭的，吉利么？”

梁锦华浑身颤悚着，仿佛跌入一眼深不可测的枯井，呛鼻的腐朽气味儿几乎把她击晕。她像蹦上河岸的鱼儿，拼命的挣扎着，气喘咻咻。婆母慢慢安抚着烦躁不安的儿媳，“娃呀娃呀”地劝说着。梁锦华慢慢平静下来，疲惫得仿佛让人活活抽了筋，两只大眼睛无神地瞪着屋顶，悄然躺着，婆母又絮叨几句，出门走了。漆黑一团的漫漫之夜啊，是那么的长，那么的黑！梁锦华的脑子异常清晰，宛如一个刚逃离苦海的劫后余生者，没有一丝一毫的幸运感，伴随的是永远也忘却不了挥之不去的痛苦回忆……她就这么静然睡着，睡着。院子里单调的猜拳行令声，给寂静的夤夜增添了几分生气，这对一位现代女性来说，在宛如中世纪古堡式的环境里，思考爱情这个古老而又时髦的命题，多少有点无奈，抑或黑色幽默般的滑稽。在她如花似玉的少女时代，她像许许多多平凡且心比天高的姑娘一样，将新婚的典礼想像得十分电影化，高雅洁白的婚纱，轻缓悦耳的婚礼进行曲……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活泼调皮的童男童女……温馨的场景，羡慕的目光……这一切随着负心郎的远走高飞，烟消云散，抛弃的是他早年掘通的爱情隧道……尘封的日子，渐渐变成遥远的回忆，那颤悚不已痛心疾肤的灼疼，麻木不仁，一切随风而去了……步入人生盛年的梁锦华，对迟来的爱并未表现过多的热情，她明明白白自己处在一个尴尬的人生十字路口，迈向哪个方向，都不会有理想的结局。婚后的马蒂尼，充其量还不如一个处在变声阶段的小男孩，为数不多的几次性冲锋，均以瘫软在阵地前而自行撤离。梁锦华准备的几箩筐谎言，毫无用武之地，她在心里也就自行扯成平手了，不由得脱口而出：“既然我没欠你什么，那我为何还要这样自责？”

马蒂尼醉得一塌糊涂，被安妮珍妮搀扶进新房来，梁锦华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珍妮摇着她的胳膊“嫂子嫂子”连唤几声，梁锦华没吱声。安妮边给哥脱衣服边笑，低声说，醉成这样子，别让哪个二毛狗趁机钻进屋，可就害死了。珍妮把哥摆平安顿好，竟发起愁来，说，哪可咋办呀？一对新人睡得死猪似的，叫也叫不醒，门也关不上。安妮说，二毛狗们闹新房不过瘾，没准儿又要出啥花花点子的。珍妮说，咱把嫂子摇醒，让她有个思想准备的。安妮说，甭管她，新媳妇过门三天，哪个不褪几层皮的。两人闭上门，又说又笑地走了。

梁锦华心里叫起来，安妮啊安妮，你也长大成人了，难道你也这样心甘情愿地忍受野蛮的婚俗么？珍妮啊珍妮，你也是女人，难道能对嫂子遭受的污辱熟视无睹么？天啊天，你那芬芳醉人的伊甸园里长满了毒草，暴戾恣睢，你难道充耳不闻一个弱女子的呼唤么？

窗户外面果然有窸窸索索的声音，有人吧唧着嘴，舔湿窗户纸，用手捅开，洞里是一只圆鼓鼓的蓝眼睛，瞅着，瞅着，就退下去，又换上一只同样焦渴的褐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