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学生喜欢引用一句格言以显示宽阔的胸襟，就是”奉献这所大学于宇宙之精神”。人在地球上，言行表现常受特定社会之规范所约束，即使可以自由思考，所想的也往往是个人的身家性命之需要，或名利权位之诱惑。但是，进入大学之后，忽然发觉不同的天地，好像可以暂时忘却世俗的烦恼，从事心灵之遨游。所遨游者，当然越广大越好，如宇宙之精神也。

我十分赞同这句格言所代表的理想。盖大学之所以为大学，绝不是为了职业或功利，而需让人得到精神之启蒙，以便为自己的一生定下方位，同时也为社会之未来设立标竿。所谓”学术”，若是不能发出照耀人间的光芒，则只是心智游戏而已。

那么，这句话是谁说的呢？荷兰籍的犹太人史宾诺莎 ( Spinoza, 1632-1677 )。史宾诺莎除了这句广为传诵的话之外，还有另一句话，更与个人的生活直接有关。那就是：”不要哭，不要笑，要理解。”我曾一度以此为座右铭，勉励自己在遇到任何状况时，努力反省，避免让情绪主导自己的行为。

人有情绪，情绪与外在的环境及刺激是互动的。一般而言，都是自己先有一个主观的愿望，然后就以愿望能否达成，来判断得意与失意，并产生喜怒哀乐的感受。愿望若是个人私有的，所谓人各有志，则表现的情绪不易得到他人的共鸣。若为众人共有的愿望，如大考或体育竞赛，则胜负结果所带来的影响，就是情有可原了。

即使如此，史宾诺莎仍然认为”哭与笑”这些情绪对人会有不良的作用，如妨碍正确而有效的思考。我们平常说”于事无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那么，怎样才能于事有补，或者对自己较有裨益呢？”要理解”。所谓”理解”，就是辨明事情的前因后果，因为天下没有任何事情是偶然的。我们有时身在庐山，不易弄清楚庐山的真面目而已。

换言之，人间没有”意外”的事。我们平常所说的意外，如交通事故，其实也是事出有因的。有时是自己疏忽，喝酒驾车，不守规则；有时是别人犯错，使我倒楣，跟着受累。人与人之间，原本都是相连互动的，像车祸这种意外，其实在明白驾车规则，车行速度以及人的限制之后，就成为可以预测的结果了。至于发生在谁的身上，也有迹可循。从不登山的人，不可能遭遇山难；从不下海的人，不可能受到鲨鱼攻击。同理，从不上街的人，不可能碰上车祸。但是，谁能从不上街呢？因此，了解其中道理之后，就不会对于自己的一切，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了。

情绪必是波动的，波动必然带来混乱。越大的混乱要越长的时日才可平息。如果我们以后悔的时间来弥补错误，人生早就一片坦途了。后悔是需要的，但是其中必须带有沈思的作用。目的是为了理解，否则，后悔一再发生，人生终究是浪费了。

理解使人平静、清醒，有一种洞彻透达的喜悦。接着将能自我约束，减少制造”因”的机会，”果”也随之化解。也许有人担心，这样是否太消极了？与其积极行动，陷入因果的网罗中，被各种情绪所牵引，还不如消极些，以”万物静观皆自得”的心情，多多体验宇宙与人生。由永恒的角度来看，一切变化终归沈寂，剩下的是”智慧”。

智慧是人人可以企求的，但是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在此，史宾诺莎的哲学与我国道家思想可以互相印证。所谓”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若要知道常 ( 即永恒 )，必须”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亦即减少个人的欲望，持守心灵的单纯。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一书，对史宾诺莎特别致意，称赞他”生活简朴，思想高贵”( Simple living, noble thinking )。这句话可以悬为座右铭，敦促自己在情绪波动时，发挥理性的作用，保持心境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