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这里分成两个步骤，第一个以身合心，用我的身体训练它，让它符合我内心的要求。得心应手原文叫做“得之于手，应之于心”。第二步骤叫做以心去合道，所以我今天谈的主题两个步骤，如果你想学习道家的美感，第一步就要学以身合心，第二个就是要以心合道，我想这都是一些抽象的概念，要举一些例子了。

以身合心，《庄子》里面最好看的就是故事，他编故事完全不用打草稿，随时就讲一个寓言。我对庄子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刚刚提过庄子编草鞋为生，各位知道他到山上采一些芦苇，回家编草鞋，编的太好就麻烦了，一双草鞋穿半年怎么办？生意不好。如果编的不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所以庄子以这个为生苦的不得了。他也结婚，他也生子，各位知道道家也要结婚生子，还要养家糊口，庄子穷的受不了了，想到以前一个同学，那个同学以前念书考试都看偷看庄子的卷子才有办法毕业的，现在做官了。庄子穿着鞋子用草绳绑着，要不然都掉了，他就去找这个同学，做官的同学看到庄子说好久不见，庄子说：“借点钱吧。”这个人说：“下个月我去收税，收到税之后，借你三百金。”庄子立刻脸色一变说：“今天我找你的时候，在路上碰到有人叫我，我回头看到被车轮压过的地方躺着一条鲫鱼，我就说鲫鱼你是叫我吗？鲫鱼说：‘是啊，我都快渴死了，给我一杯水吧。’我就对鲫鱼说：‘好，我去找吴国的国君请他们开一条运河来这边接你。’这鲫鱼立刻变了脸色说：‘那你还不如去鱼干店找我算了。’”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我心里觉得很了不起，他跟别人借钱，别人推托，他脸色一变马上讲一个寓言，里面也是脸色一变。鱼怎么变脸色，只有四川人才会，难道是四川的鱼吗？

所以这个就是庄子的才华。批六大才子书，第一本《庄子》，一方面是年代在前面，另一方面庄子的书实在太有趣了。我们讲一个故事，我尽量用白话文。有一个将军家里有一个人做带钩的，这个人做带钩做到八十岁了，做出来的带钩分毫不差。别人问为什么那么厉害，做这么漂亮？他说我从20岁做带钩，他用一句话，我忍不住要念原文：“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六十年来从20到80岁，我对任何东西都不放在眼里，但是一看到带钩我就会侧目。他这一辈子只看带钩怎么做，不是带钩我就不仔细观察，这是专心，你只要专心加上60年的功力做出来当然是天下第一巧匠。

第二个是一个老人家他去抓蝉，古时候这个是食物，因为古时候人需要蛋白质。这个老人家抓蝉的时候，孔子带学生经过看得目瞪口呆。为什么？他抓树上的蝉好像在地上捡东西一样，孔子说你真是了不起，有什么特别技术可以告诉我吗？大家知道孔子非常好学，他就问怎么抓，立刻请教。这个老人家说我已经练了好几个月，在竹竿上绑几个弹珠，他说我慢慢练习，绑到五颗弹珠，放在竹竿上还可以抓到它的话，把弹珠拿掉随便抓都有蝉。为什么？他后面讲一句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为蝉一只。”天地那么大，万物那么多，我只看到蝉的翅膀，那个翅膀就无限大，你抓蝉的时候不是随便抓就有了，所以孔子马上是现学现卖。他说你看这个老人家专心致志，完全没有分散注意力，所以表现出来好像是鬼神一样的技巧。孔子很喜欢说跟鬼神一样，代表超过人间所能想象的境界，当你一种技术纯熟了就变成艺术了。

我们看到两个人，一个是做带钩，一个抓蝉的，都是老百姓。庄子对于大官，对于负责政治的人没有好感。我们知道乱世齐桓公是第一霸，他在念书，底下有人做轮子，结果坐轮子的人问他，请问国君您在念什么书？齐桓公很得意，因为做官人被发现念书真是很大的荣幸，居然我也是念书人。齐桓公回答说，我念古人的书，听起来很有水准。这个做轮子的人说，古人还活着吗？早就死了，那只是糟粕而已，糟粕是烧饭剩下的饭，就是垃圾，已经没有精华了。齐桓公立刻变脸。说一个道理出来，不然杀你。这个做轮子的工人说，我做轮子一辈子，什么时候磨快一点、慢一点，轮子跑起来正好，我教我儿子说得之于手，应之于心，我不能教我儿子古人的精华，不能靠文字传下来，所以你看到的文字不见得可以展现出精华。于是齐桓公没有下文了，人家讲得很有道理。

另外一个大家熟悉的故事叫做庖丁解牛。这个故事太精彩了，庖丁是厨房的工人，厨房的工人怎么杀牛呢？杀牛很惨，血肉模糊，但这个庖丁解牛可以变成像表演一样，全身的表现出来都有音乐一样显示出那种节奏之美，好像演奏伟大的音乐。庖丁听到老板称赞很高兴，我确实有一点心得，我开始解牛的时候，一把刀几个月报销了，后来技术越来越好，杀了十九年，像刚刚磨的一样。怎么可能杀了十九年，一把刀像新的一样？他练了X光透视，因为牛结构差不多，他一看过去只看到骨架，骨架各位知道牛这么大，骨头之间的缝隙很大的，这叫做游刃有余。骨架之间的间隙这么大，刀没有厚度，进入一个这么大的牛身体，根本就是寻找缝隙不会碰到骨头。这个牛都很喜欢被这个人杀，因为解完这个牛不知道自己被解了。这实在是一种艺术，讲的实在太得意了。他讲应乎天理，因其固然。天理这两个字是宋朝哲学家最喜欢说的。因乎天理，我杀多了就知道什么地方是骨头，什么是缝隙。因其固然，我顺着本来的样子，任何东西的存在都有自然的条理跟本来的样子，我可以表演得跟艺术一样。《庄子》里面最令人欣赏就是下一句话：“庖丁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而踌躇满志……”像金庸小说一样。踌躇满志四个字不是你当总统，不是你当天子，是一个庖丁把技术变成艺术，在小事情上得到一种自由逍遥的趣味。这就是庄子。

我们也知道庄子很喜欢拿孔子开玩笑，孔子有一次看到有人跳到水里去不出来，就准备救人。但是能救得了谁呢？孔子学生没有跑到，那个人就冒出来。孔子说怎么有这么厉害的人呢，说你游泳怎么这么好？他说我成长在水边，怎么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顺其自然一点都不勉强，我把丘陵所谓的河水看成陆地一样。实在是令人赞叹。我觉得赞叹是什么，有人玩儿冲浪真的令人赞叹，我看到浪就心惊胆战，但是看到外国选手在浪里冲来冲去，就觉得庄子这么形容很恰当，叫做能够适合它的条件，忘记条件的限制，忘事之适。如果你忘记你的鞋子，就忘记你有脚，代表你的鞋子很适合，别的鞋子很不合适。你要忘事之适，忘记什么是适合。我们知道庄子很喜欢坐忘，但是这样不够，你还要忘忘。你还要忘记你要忘记，否则你要讲我忘记这个忘记那个，你忘记不了那个忘记，所以你要忘忘，把那个忘记也要忘记。《庄子》里面这样的故事很令人赞叹，推演出很多生活哲理。

我不是好赌之人，我是因为母亲身体不好，我要陪父母亲，就是陪父母亲打麻将，一打三十年，因为我母亲半身不遂三十年，等父母过世之后就自己打麻将。庄子说用瓦片做赌注，技巧非常纯熟，完全不受干扰，用带钩做赌注就紧张，开始恐惧，用黄金做赌注，头脑就发昏。所以庄子教你怎么赌博，这实在令人想象不到。我们看庄子一路说下来，都是民间所发生的事情，他里面教你怎么斗鸡，有一个人负责养斗鸡，养到最后就是呆若木鸡，境界最高，这个呆若木鸡的鸡，别的鸡看到它立刻逃走，因为这只鸡好像不是鸡。

我们看到庄子用这么一系列的故事，我只是举出10%不到，庄子这样的故事是层出不穷，他那个天才是无法限制的。这一系列下来，就知道以身合心，我身体学习技巧，变成得之于手，变成艺术，任何事情都可以称为艺术。我记得好多年前看到一个篮球明星，叫做迈克·乔丹，各位知道乔丹很了不起，跟艺术表演一样，但是你不要忘记，他自己说，年轻的时候每天要投进500个空心球才肯睡觉，每天500个空心球，碰到篮筐不算的，每天投500个，最后得心应手。我说一个人只要不念书学什么都学得成。

庄子所有这些故事的道理是希望你知道，用身来合心。第二步比较难，用心来合道，就是你要记得老子里面讲到修养提出两个字，叫做虚静，这两个字我们就做不到。虚的反面是实，如果我们现在肚子是空的，我没有力气讲话，所以来之前哲学系同学让我吃得饱饱的，这是符合老子的想法，但是我上台之后就讲不出来，因为血液跑到胃里面去了。老子还是讲求虚其心，心思不要太复杂。你什么都要，反而你什么都要不到，人活在世界上是得到多失去也多。我常常提一句话给我很深的影响，是英国作家王尔德所说的，他说过一句话，人生只有两种悲剧，第一种是得不到你所要的，这个大家都同意，追求一个女孩子最后失败了，出国申请失败了，当然是悲剧，天下人都同情你。接着第二个悲剧是得到你所要的。得到也算悲剧吗？得到之后才发现搞错了，跟原来想的不一样。在座都是北大的同学，在没有上北大之前就知道上北大幸福人生从此开始，上北大之后发现还要努力四年，不是上北大就算了，这四年不努力，以后人生还是很悲惨。

第一课要念塞翁失马的故事，塞代表一个地方，有一个老人家马不见了，这是不得了的事情，所以邻居来安慰他，说你家马丢了请你节哀顺变，老人家说我家马丢了，怎么不是好事呢？结果果然是好事，马回家了还带了一群野马，老人家发财了，老人家说：“我赚了一群野马你怎么知道不是坏事呢？”结果隔了几天果然是坏事，原来老人家儿子骑了野马摔断了腿，邻居来安慰了，各位猜到了：“我儿子摔断腿怎么知道不是好事呢？”所有腿没有断的要去打仗，他儿子因为腿的问题从此过了快乐的日子。第一个，谁是那个邻居呢？就是我们，我们就是那个邻居，看到别人好像很得意就恭喜他，看到别人倒霉就安慰他，我们只是看表面。第二个，要问谁是那个老头子。各位知道就是老子，他怎么那么厉害，每次都是逆向思维，你说好，他说可能不好，你说你幸福，底下就有灾难，你说倒霉，旁边有幸福，福祸是相对的，你心理很正常的话，对于福跟祸很看得开，风水轮流转。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