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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徐文斗

(2018-12-25 07:0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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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宇

散文

回忆录

徐文斗

分类: 散文

我的老师徐文斗

 李新宇

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与徐文斗先生相识的。最初到他家,日记里没有记,接下来的几次也没有记。徐文斗先生的名字在我的日记中出现,是到了三年级结束之际。不过,在此之前到他家去的情景,包括一些谈话的内容,却至今没有忘。

那时他家住在离我们的教室很近的一排平房里。平时家中五口人:徐老师夫妇、女儿苗青和苗蓁、儿子晓东。住房三间,儿子住一间,两个女儿住一间,朝阳的大房间就是他们夫妇的卧室兼客厅,同时又是徐老师的书房。老太太来了,就与晓东同住一间。我们下课后从教室里出来,大约不过一百步,就到他家了。所以,一旦相识之后,就常常去。

记得有一次落坐之后,看到茶几上有我们自己办的刊物,于是就说:想不到徐老师还能看到这样的刊物,谁给您送来的?徐老师说:“没有学生给我送,你们的同学中,认识我的没几个。这刊物是张明拿来的。他说他忙,没有时间读,但又怕学生闯祸。让我帮他看看。”

张明是学校的党委副书记,就住他的隔壁,是东邻。就是那一天,徐老师让我晚上到他家吃饭。当我傍晚到他家时,张明也在。没有别的人,加上师母,就我们四个。徐老师开了一瓶酒,他们夫妇都基本不喝,一瓶酒最后喝光了,主要是张明和我喝的。而在整个吃饭过程中,徐老师说话不多,我作为晚辈,尤其是在书记面前,说话当然也不多。整个晚上,就是听张明在说话。用他的话说,就是不涉校内事务,海阔天空胡乱谈,从国内到国外,从凡是派到改革派,从几年前真理标准的讨论,到当时农村的土地承包。记得我因为收到农村朋友来信而刚刚写了一首诗,题为《分田分地真忙》,于是就念了几句,引起了他们的议论。他们都鼓励我写那样的诗,“以诗记事,诗中有史,比写那些情呀爱呀好得多!”可惜我的兴趣此时已开始转向学术,没有继续写那样的诗。

后来我想,那一次也许是徐老师有意识把我介绍给张明。可惜我对官员一直敬而远之。一方面希望与他们保持良好关系,一方面又不愿与他们走得太近。所以,那几年经常出入徐老师家,也常常隔着短墙与张书记打招呼,却没有到他家去过。倒是他调到聊城大学之后,我去聊大中文系学术交流,到他家去看过他。

此后的日子里,徐老师给了我许多帮助:我第一次参加学术会议,还是三年级的学生,是他带我去的;我第一次外出访学,是他预先向山东大学和山东师范大学的老师们打招呼,虽然是假期,却让图书馆和资料室做好了安排;我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是他从我的毕业论文草稿中选出,拿去发表在《齐鲁学刊》上;大学毕业之际,又是他和几位老师一起向系里推荐我留校任教。为了我能留校,他甚至做了周密的安排,因为担心系里没有足够的名额,做了两手准备,以学校现代文学研究室的名义向人事部门要求一个名额。毕业留校之后,徐师夫妇对我的关心更是无微不至,无论大事小事,都为我想着,替我操心。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恩仇难报。徐老师是我的恩师,我却来不及报答他,他就离开了人世。所以,在他去世两年之后,我主编的书仍然写“徐文斗主编”,一些先生为此而称赞我如何无私之类,其实我也是为私,因为只有这样做我才心安。那是老师想做而未能做的,又是我唯一能为老师做的。

徐先生是1992年深秋病倒的。记得我到枣庄参加一个会,回到学校就听到了徐老师得病的消息。

应该说,徐老师是一个坚强的人。他的出身,他的经历,决定了他只要还活着,就肯定很坚强。1949年,他19岁,考入山东大学中文系。从20岁开始,内心就很少再有舒畅的时候。种种压力,种种打击,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都经历过。在他去世多年之后,我翻阅徐师档案,读到他大学三年级时写的对父亲“罪行”的认识,读到他与父亲划清界线的决心,我流泪了。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儿子是怎样违心地检讨自己,又是怎样违心地批判自己刚刚被消灭的父亲:“我一直以为父亲是抗日英雄,却没有想到他抗日是为了统治阶级,没有看到他的反动本质……”年轻时代就有这样的经历,一般来说就比较皮实,能够经受风雨。

然而,那一年他还是终于撑不住了。上街的教授不多,偏偏他是一个;进去的学生不多,偏偏有他的学生。那些没进去的学生,三天两头到城里接受审讯。这已经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却又有一些事接连发生。一天晚上我去看他,一进门就发现沙发、茶几都被倒扣在地上,书架上的书也摊开了,客厅里一片混乱。这是怎么了?徐老师以极低的声音告诉我,他在找一个东西。因为根据每天到城里去的学生回来说的情况,我们每天说的话,人家都一清二楚。那个东西装在哪里呢?徐老师最终也没有找到。但我知道,这件事对他打击极大,使他很久寝食难安。

接下来是退休。退休本该是愉快的,但如果让人觉得是免职,就不那么愉快了。所以,徐师从《齐鲁学刊》主编和文学研究所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不久就病了。徐老师查出重病之后,学校对他很好,校长亲自过问,调动人力物力,把他送进了北京那个最著名的医院。可惜已经回天无力,终于在半年后去世。

先生去世之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曾经约我写纪念文章,可惜我久久写不成文章,所以没有交卷。五年之后,《齐鲁学刊》要进行纪念,我才写了文章,话虽无法说透,但发表后还是受到赵骊生先生的热情好评,认为文章不仅写出了徐文斗先生的性格,而且有厚度。下面是那篇文章的全文:

 

附录:

徐文斗先生逝世五年祭

 

徐文斗先生去世已经五年,一直没有写过悼念他的文字。记得先生刚刚去世时,几家报刊曾经约稿,我也曾经在灯下枯坐了一个又一个晚上,把稿纸撕了一地,却没有写下一页通顺的内容。阔别五年,先生的身影已逐渐模糊,但是,有些东西不仅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且越是经过时光淘洗,在记忆的屏幕上越是清晰。

一般熟悉先生的人都知道,在朋友们面前,他是一个谦谦君子;在晚辈面前,他是一个温柔敦厚的长者。无论学生还是同事,说起徐先生,无不赞美他的好脾气。的确,他似乎总是温和地笑着,从来不发脾气,甚至没有见过他与谁争辩什么。在中国几千年遗留的文化环境中,做人要做到获得普遍的好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这一方面,徐先生是一个成功者。无论单位还是学界,先生的人品是公认的。

然而,每当人们说起先生的好脾气,我的心里就有一种难言的滋味。因为我知道,先生不是一个真正“好脾气”的人,甚至可以说,他的脾气相当暴躁。他以肝胆犯病而逝,大概与他的肝火其实很旺有关。说这样的话似乎有损先生的美名,其实,人皆血肉之躯,很难得道成仙,七尺男儿,谁没有沸腾的热血?谁没有燃烧的愤怒?有热血,有愤怒,岂能永远不动肝火?不过,先生的确很特别,在社会上,他是从来不发火的老好人;在家庭中,却是另一个样子。记得与徐师接触尚少的时候,从师妹苗青嘴里听到“爸爸脾气不好”的说法,感觉很奇怪。后来,才知道家庭生活中的徐先生的确与社会上的徐先生不是一个模样。而且慢慢明白,先生本质上是有血性的,压抑的力量自然要有释放之处。可惜的是,哪里有承受这自由释放的合适空间呢?

先生一生做人做学问都很严谨,遇事三思而行,说话也是三思而未必开口。与徐师一起参加过几次会,更知道这修炼的功夫不是晚辈所能企及。我是在任何会议上都不愿多说话的,却往往抵抗不了主持者的一再动员。先生却有一种本事,无论激将也好,恭维也罢,即使一个个轮流发言,也很少能够让徐师在公众面前高谈阔论。

1987年和1988年,两个暑假,我都与徐师一起长住日照。那是一种安静而放松的生活。我们都有睡懒觉的习惯,每天上午10点左右起床,活动一下就吃午饭,午饭后就去海边游泳,6点左右回去吃晚饭,晚饭后各自读书写文章,12点一起吃夜点,两点左右睡觉。在那两个夏季,我从先生那里获得许多具体的教诲,同时,也对先生有了具体的了解。当时我的孩子很小,妻子不希望我自己外出度假,吴师母更不情愿。但是,先生很坚决,而且第二年仍然早早联系住处,不等放假就做好了走的打算。我终于知道了其中奥秘,与其说是为了读书和写作,不如说是为了寻找自由和放松。只有在那片海滩上,他才会大笑,会大声喊叫,会在海滩上狂跑、跳跃,甚至也会讲带色的笑话。只有面对大自然和陌生人,他才能够摆脱一切,让一个被捆绑的生命呈现出鲜活的本来状态。

也是在那个夏季,我才知道徐师的身世,知道他几十年坎坷人生路上的沉重。我理解徐师,而且知道那种性格及其成因不仅属于徐师一人,而是那一代知识分子中相当一部分人所共有。

自从先生去世之后,那间客厅已经日渐疏远。我怀念先生的客厅。晚上走进那间客厅,随便坐下,先生为我倒一杯茶,自己点一支烟,往往并不说话。然后,想起什么说什么,有话可以谈到深夜,无话也可以干坐着,不会因为沉默而尴尬。谈话往往无主题,东一句西一句,只言片语,但今天回忆起来却仍然能够随时发现几块沉甸甸的稀有矿石。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不是一件容易事,它需要人生阅历和知识准备,我与先生毕竟是相差二十多年的两代人,对于先生的话,也许最好的方法是能够记住,待有了某种人生阅历之后再去理解。我是多么后悔没有一一记下先生那些偶然说出甚至欲言又止的话!我想,先生当时也许很失望,当一种思想试图通过表达而寻求回应的时候,遇到的却是一双幼稚而混沌未开的眼,那心中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寂寞?

先生的学问恰如其为人,不赶时髦,不追潮流,没有哗众取宠之举。但是,熟悉者却都知道,他决不守旧,而且非常宽容。像一切有自己精神立场的人一样,他不可能对一切新潮都能接受,但是,面对年轻人,他却总是警惕着自己可能形成的限制。他总是谦逊地说明自己知识结构和思维方式的陈旧,希望弟子们不要在乎他的看法,而根据自己的判断接受新知和大胆创新。他喜欢耐心地倾听年轻人的奇谈怪论,微笑着,适时的插话鼓励你的思考。当然,当你的看法写成文章准备发表的时候,他会非常认真地建议你如何做一些策略和技术性的修改。由此可见先生处理学术创新和学风严谨之间关系的一斑。

像那一代的许多先生一样,徐先生没有现在多数青年学者对成果数量的追求,也没有出版的紧迫感,他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给了学生。我读大学时公开发表的第一篇论文就是经先生之手修改和发表的。先生的评价使我至今难忘,但我今天已经懂得,那赞美不过是一个长者对后学的鼓励和期待。如果文章真如先生所赞美的,还需要先生亲自动笔修改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把写好的稿子拿给先生,先生在稿子上写下一条条批语,画下不同的符号,而且常常动手查对引文,改正抄引中的错误。如今我亦为人师矣,与先生相比,总觉得缺少先生对后学的那份热情和细致。

先生许多想法都没有形成自己的著作,而只留在学生的思想中生根发芽。他培养了不少研究生,这些研究生现在已经活跃于全国各地。他培养和扶持了一群青年学者,如今大多已是年轻的教授、研究员。我想,这是先生应该欣慰的。先生多年供职于《齐鲁学刊》,为办好刊物付出了大量心血,但就我看来,他更大的贡献还在于培养了一支高水平的编辑队伍,造就了编辑部良好的学风,使编辑部成为一个优秀人才成长的摇篮。这大概从《齐鲁学刊》现在这个年轻而强有力的班子可以看到,从它向各地输送的人才也可以看到。

回忆先生的学术生涯,最让我无法忘记的,是他在即将从主编和所长位置上退下来之际,曾经说过:也许退休之后,我能写出一本或者两本自己满意的书。我明白先生对自己作品的摇头不仅仅是谦虚,我也明白先生的确很想写一本自己满意的书,然而,疾病却过早地夺去了先生的生命,造成了先生终生的遣憾。

不过,先生不必遣憾,因为一些东西即使不形成文字,也会刻印在人们心里。

(原载《齐鲁学刊》199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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