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回家，发现门前的马槽不见了。父亲说让他二十元卖了，留下我呆呆地站在门口。

那时候的农村，家里或穷或富，无论砖墙、土墙总会有一个小院，我家是一圈矮矮的土墙。1989年旧房改造，从正屋的地基下挖出一个马槽，之后它从早到晚，寒来暑往，像个哲学家一样一直仰望着天空，直到2019年的秋天。

我家那个马槽是一块完整的青石凿刻出来的，自带青白相间的条纹，长220厘米，宽52厘米，厚25厘米，爷爷是1915年出生的，说马槽是清朝时期留下的，具体时间已无考据。马槽槽非常笨重，也非常结实。挪动一次要兴师动众，大爷叔叔们用撬棍齐心协力才能小移方寸，难以想象在那个遥远的年代，它是如何从山里运到我们这个岭下的村庄。

马槽自挖出后，就没用过，底朝上，口朝下静静地卧在老宅门前。夏天，马槽每天被奶奶刷的干干净净的，用来晒粮食。秋天，经过太阳一天的高温浸润，傍晚就成了热乎乎的土炕，我美美地躺在上面，看红色的云霞铺满长天。冬天，它就邋遢一些，有时堆满杂物、有时是浅浅的雪花和灰尘遮掩了它的青色。家人和邻居们晚饭后也习惯在马槽上坐一会，闲散地聊着家常。时间久了，青石马槽被坐得光亮，似乎又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意义。长大后，上学、工作，忙忙碌碌，它变成了爷爷奶奶坐在上面等待儿孙回家的坐标。

我不知道马槽曾经从哪座山上开采而来，我知道它闲置在风雨中很久，和一群孩子，或者几个老人固守着村子的本分。日子拴在马槽上，被岁月磨光，错综的纹理全显出来，我无法考证，它曾经喂养过多少马？出过多少力？但是红石岭上的风一定听见，那孤独的老人围着马槽转了三圈，随口的一声叹息，父亲在恋恋不舍中让人将马槽抬走。

我也不知道现在马槽被卖到何方，岁月匆匆，马槽所属的历史已经远去，与我的故事也随之远去。据说，石头是保存信息最久的东西，小时候我划下的那道浅白的痕迹是否湮灭，我们之间的故事不知在何处的它是否会想起？

有些东西无法挽留，比如放在门前的马槽，留着留着就没了。马没了，马槽还在，马槽没了，记忆能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