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钩沉(59)
父亲自从年轻的时候起,就在村里或生产队里当干部,一直没有正儿八经的干过几天庄稼活儿。加上他身体瘦小,又文质彬彬的略通文墨,就有人说:“人家锡紾先生,天生就是当先生的料。”在村里被人们称为“先生”,那可是需要一定威望的,父亲就是为数不多几个人的其中之一。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在农村结束了大锅饭时代,重新划分责任田的时候,就有人在背后以一种不屑的口气说:等着看吧!把地一分开,他一家子不拉拉着棍子要饭吃才怪哩!这话后来被父亲知道了,他愤愤的对母亲说:我非得过出个样儿来叫他们看看!
父亲说到做到。一分责任田,他也不当干部了,就一心纳地的过起了庄稼日子。当时,我们家人口多,除了已经九十多岁的爷爷,常年有病的母亲,还有我们成年或未成年的姐妹六个。每天早晨天不亮,父亲就早早的起床,挨着个儿的喊我们穿衣服。我们都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愿动弹,有时候就会小声的嘟囔几句:“你说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精神头儿!”这话并不假。因为每天晚上吃过晚饭,筷子一推,我们就钻被窝了;父亲呢?不但要把第二天干活需要的工具准备好,还要伺候牲口,半夜里还要起来加一次料。掐头去尾你这麽一核算,父亲还真的睡不了几个钟头的觉。我们嘟囔归嘟囔,该起床还是要起床,该干活还是要干活。
一家人都知道,父亲这是憋着劲儿的过日子呢!他就是为了赌那一口气。别人家的庄稼锄一遍草,我们家的就要锄两遍;别人家施一次肥,我们家就会施两次;最重要的是,别人家是按庄稼人的老套路种庄稼,而父亲有文化,就会按照书本上或报纸上说的,科学种田。我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沧州日报》有一个专版,叫“农民之友”,上面刊登的都是一些科学种田的技术资料之类,父亲从来都是很仔细的阅读,从不放过一期——这一点,可是别人比不了的。等庄稼棵子长起来再看,我们家就比别人家好一个成色!所以,那些说过风凉话的人服气了,又改口说:“你看人家先生,干什么就像什么!”每每听到这些话,父亲就不免要小小的炫耀一下,对着母亲说:“我看他们还说不说1”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我在家里的地位,是要比姐妹们高一个格的。这一是因为只有我是个男孩子,其他都是女的,“千顷地里一根苗”,自然是要娇惯的多;其次,父母对我都有着很高的期许。那时我又憋着劲儿的搞创作,父母自然是大力支持的,所以,平时能不用我干的活就尽量不用,气的姐妹们背地里老发牢骚。但是,有一天情况却突然有了一次意外。那天晚上我出去串门回来,发现父母二人正在生闷气,我问原因谁都不说,却见地上散乱的扔了一地《水浒传》的书页,一看就是用手撕的;再一看,我的那些书、那些本,都被父亲锁了起来。我心里顿时明白了一些,就悄悄地问姐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姐妹们告诉我,我刚刚一出门父母就吵了起来,原因是父亲嫌我今天有个活儿没有主动去做,就冲着母亲发了火,二人发生争执,父亲一怒之下就把书撕了,还把我学习用的东西都锁了起来。但我纳闷儿的是,父亲对我不满,不冲着我发火,却把气撒到母亲身上,这是为什么?二姐瞪了我一眼,说:“你说为什么?”转身走了。我仔细一想,明白了,不免有些动容。我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我只是偷着从父亲的柜缝儿里抠出来写作的底稿,继续写我的小说;撕烂的《水浒传》,也被我捡起来,一页一页的对好,用线缝好。对这一切,父亲肯定是看在眼里的,但他什么也不说,估计他对自己当时的冲动也有几分后悔了吧:因为平时他对我的学习是大力支持的,如果没有他的支持,也肯定不会有我的今天。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姐妹们也出了嫁。当时上级有政策,人口减少了,地和树都不变,仍然由父亲种着,这劳动量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我每次回家都会主动帮着父亲干点活儿。但是,父亲仍然还是那个老脾气:能不用我就不用我。每每想起来心里就不好受。有一次傍晚我回到家,父亲刚刚从地里干活儿回来,就忙着给牲口铡草。我主动上前,让父亲续草,我摁铡刀。铡完之后,父亲用一只大花筐装了铡好的草,到村前的水塘里去清洗。我说我去,父亲说什么也不用。他把草筐扛在肩上向外走去。我在他的背后看着,那只硕大的花筐抗在他的肩上,就显得他那瘦小的身躯更加瘦小。他的头发大概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洗了,蓬松着,脏兮兮的颜色都变了;背上的汗一直往下流,把粘在背上的草屑都冲了下来。望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想到了朱自清先生那篇著名的散文《背影》。朱先生笔下的背影,与我的父亲的背影是多么的相似啊!可见,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疼爱自己的子女,那是不带丝缝儿的啊!
父亲去世已经十多年了,可是,他扛着草筐的那副背影却深深的刻在我的记忆里,想抹掉也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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