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睡了一觉,又清醒了一层。就想起了此次给予极大帮助的表妹和她老公。他们都是寻常人家,都是异乡人,多年前讨生活到拉萨,阴错阳差,定居下来。一直到为井民这个血脉相近的表哥,提供车辆、购物、导游、订票、住宿和吃喝的方便。没有这些方便,井民此行必将极不方便。而井民所得的方便,可是任何旅游团都不可能的恩赐。
井民幺舅的女儿,亦即井民的表妹,从文化上只能算识字一族,因家庭经济窘迫,高中没有毕业,就远赴拉萨打工。在那个如今许多内地人即便是偶尔去走马观花一趟也畏首畏尾的地方,她摆小摊,先养活自己,再给补家人。虽说文化上短了一截,但智力上却丝毫不缺。由此让井民再次想到,文化与智力,原本就是两个互不搭界的东东,文化人通常把它们整到一起,至少在实践上是错误的。
以表妹为例。内地女子在拉萨,民族语言不通,宗教习俗不惯,高原反应难敌,嗨,这些被文化人多视为必过的谋生关隘,她居然不觉间就跨了过去。她亲口告诉井民,在她卖包包岁月,一只批发20元的包包,她最好能以180元卖出。刨开税、费、打点等成本,一只包包能赚100多元。此间,一个帅气的藏族军人与她相识相恋并相爱,二人生下一个无论从哪方面看都绝对优秀的女儿,井民叫她“高原红”,有时也叫她“雪莲花”,四五岁就力大过人,当然是过同龄人,十来岁就一米六,未来未必定是个魔鬼身材,也至少不是五短身材。不幸她爹即表妹的前夫,因公牺牲,部队供养下她们母女俩。如今,表妹的女儿在内地上学,由于户口在西藏,民族是藏族,将来返回西藏参加高考,加分再加上降分,竞争优势是很明显的。不过,按从她妈妈的智商看,就算没有那些加降分政策,甚至就算高考落榜,在西藏,在内地,她让自己和家人活下去,好起来,绝对的没有问题。
表妹如今的家庭,是两个不幸者的资源重组与优势互补。现老公也是文化不高智商不低,尤其人品和性格极好,物美价廉的宾馆,一票难求的布达拉宫,地道纯正的牦牛肉,礼数周全的藏式早餐,味美价廉的肉夹馍等,都是他一手的包办,且都一律不吭不声,办妥再说。看得出他这个出生在西藏的山东人,人缓极好,汉藏朋友遍天下,停车精准,超车果决,行车把稳。一问才知,驾龄已过二十年,本身还是部队汽车修理厂能人。到纳木措那天,他的海马在海拔5000米上楞是爬不动,一挡大了,二挡小了,有点令他急。起初他抱怨该车马力小了,才一点六升,后是迅速断定肯定一个电门死了,导致四缸中至少有一缸不工作。修理的结果,验证了他判断的准确。就这车,去年他们夫妻俩沿青藏线,也就是109车道,独行三千多公里,居然一直开到成都。他儿子已上高三,明年就要参加高考,据说成绩不错,也是在内地读书,也是会回西藏参考,那么他儿有光明的未来,也就完全可以预期了。
表妹和表妹夫二人眼下留守西藏,他们的一对儿女苦读于内地。未来,明年以及若干年后,他们的儿女会在内地某大学深造。再以后,是否像他爹妈样,再回西藏求职谋生,就未为可知了。但,表妹夫妻在拉萨的日子,依井民的亲身所感,过得丝毫不比井民这个所谓教授逊。他们有住。虽是住公房,但租金极低,面积极大,还有令井民羡慕不已的后花园,里面种的蔬菜瓜果,二人全年跟着季节走,基本都消费不完。还不要说居家环境的美化绿化和净化。他们有车。虽说老公常抱怨那车“马力太小”,在氧气不足内地七成的西藏许多地方开,很是费力,但他们仍然理智地定位,在他们工作期间,所谓汽车,说到底,无非就是个代步工具,没必要整太好,二天回内地再说。他们有房。两年前,在内地,在表妹的家乡成都近郊,他们买下一套百多平米的商品房,做了精装修,随后锁好门窗,按月交纳物管费,单等自己十年后退休回来养老。表面看,这等未雨绸缪似乎太早太过敏了些,但以如今成都房价的走势,他们怕是又成功押中生活之重要一宝。十年后,以二人拿到的退休金在内地,在成都,绝对能过上比当地同龄人更滋润的日子。
上述是表妹和表妹夫二人没有读大学,没有升官发财,没有贵人相助,纯属自己经营来的生计。此生计固然比不上内地那些大款大腕,但比内地更多的公薪层,甚至包括井民这种“授龄”十八的高知,也差不到哪儿去。待井民也成退休老头儿,日子的滋润程度不及他们,已是现在就铁定的事实。这让井民再次感到,所谓生活,所谓日子,真的与所谓知识,所谓职业,没太大关系。这对于企图通过知识改变命运,通过知识改变生活的人,可能是一个值得注意的警示。
在表妹处,也就知道了更多其他表妹和表弟的情况。因为她那公房的一间空屋,长年留与表弟们来西藏打工作临时居住。井民的幺舅有一儿一女,如今儿子在身边,女儿在西藏,幺舅和幺舅母经常是西藏住一段时间,又回内地住一段时间,儿女都照顾到了,孙子也带好了,眼光也开阔了,精神也爽朗了。井民的另一个舅舅,即大舅,人虽然早已入土,但生前留下的五个儿女中,两个儿子也都与西藏有关,甚至关系密切。简单地说,他哥俩如今的全部家当与事业,甚至全部人生,都是由西藏得来的,或从西藏获取的。
这又是一段悲怆凄婉的故事。即便它是平常人的故事。因为成都平原地少人多,加上大舅儿女甚众,当农民的他无力将儿女们供养到读完高中上大学,于是除三个女儿先后出嫁离家外,两个儿子都中学未毕业,就随本村泥瓦匠、刀儿匠、木匠开始了谋生的技能训练。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种深藏于民间,成长于自发的技能培训,给予了大批青壮劳力与生存的手段和勇气。井民大舅的两个儿子,正是从此时开始,先学做秤,后学做家俱,再后学砌砖做装修,再再后是团结起乡邻同龄,学做电工水工,大概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支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装修队伍,就在位处成都平原的地主庄园附近,被一群多姓刘的青年农民组织起来。
大舅的两个儿子,尤其是大的那个,井民们叫他老三,逐渐成为这支队伍的头儿,所揽活儿由于挤不进竞争激烈的成都,只好远涉成都人轻易不敢涉猎的西藏。此次西藏行,车过拉萨街头,表妹夫指着刚刚路过的一栋建筑说,“那是艺术馆,85年的时候,老三就揽下了它的装修,几个月至少挣了30万。”难怪,在母亲的兄弟姐妹四人里,儿女辈最早用上手机,最早开上摩托,最早住上宽敞新房的,正是老三。十多年前,大舅还健在的时候,他家就修了两层新房,大舅生病的时候,也不像外婆临死也无钱进医院,而是进县城医院住院、输血、挽救,尽管事后证明一切都太晚,但老三的孝心也算是尽了。
到过西藏才知,只到拉萨,或只到林芝,吹不起啥牛。毕竟海拔只有3000多么,跟内地比,绝对高海拔,跟西藏其他地方比,尤其是跟那曲、阿里、日喀则等地方比,绝对只是小菜一碟。上述大舅的儿子,以及他们的装修队伍,近三十年来,频繁征战西藏各地,那曲、日喀则等高寒处,他们一待就是几个月,从来没听他们说神马高原反应、身体不适。因装修的活有大有小,有多有少,临时性与随机性明显,导致原本正待在内地的他们,经常是说走你就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甚至放下碗就出发。哪怕那活在那曲,他们也从来不问海拔,只问啥时开工,工钱多少,根本不考虑难易,随时搭车前往,似乎从来就处于抢活如抢食状。
在上世纪那漫长的岁月里,青藏铁路未通,飞机坐不起,把表弟们送到雪域高原的唯一方式,就是走川藏公路。偏偏那会儿的川藏公路,远不像今天这样路况整体良好,他们临时包下的破车,在危机四伏的川藏公路上,有时甚至巅半个多月,也到不了目的地。而如今,通常只是七八天。今天,当井民自己也亲自走在川藏线上,还是最好走的那大约五分之一段,想像着表弟们的当年,不禁感慨他们生命意志顽强和生存能力超强。而这种顽强和超强,不是神马宣传鼓动和引领出来的,也不是神马教育培养和熏陶出来的,而是经由生命本身,甚至生存本身,活生生给硬逼出来的。它远比宣传鼓动教育引领和教育培养熏陶更绵长,更持久,更劲道,更所向披靡,更无坚不摧。
那天表妹随意提起,姨的小儿子,井民的另一个表弟,有次在西藏打工,离开时,背兜里装满了工地上捡来的废旧电线,表妹见状要他扔掉,说带着这些破玩意儿坐长途汽车,多麻烦。他死也不肯,非得带回,理由是扔掉可惜,拿回去可抽取钢丝卖钱。这唤起了井民多年前去姨家的一段记忆,恰好就与这位表弟有关。
那是距今12年前,井民回故乡大邑过年。在姨家,与上述这位表弟,也就姨的二儿子见面。当时他已经开始由本地的煤窑,到高原的工地,开始了少年即起的自谋生路。“但见他身着此地农人少穿的西装,头上更令人吃惊地抹有摩丝。虽然西装与摩丝都是些廉价货,且表弟那老树干般的手也似乎与其穿戴不甚相配,但他那刚起的两层小楼、房梁上的腊肉串、漂亮的媳妇,以及那一脸难以遮掩的幸福,似乎又在告诉我,他过得并不比我这个做大学教授的差。可是我打心底对表弟的挣钱方式嗤之以鼻,遂寻机向他提醒‘注意安全’。大出我预料的是,表弟尚不及吱声,在一旁磨豆浆的他母亲即我姨倒不高兴了:‘瞧你说的!人死在哪里不是个死?’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我的脸腾地一下红得发烫。我突然明白,长期自认优裕的都市生活,早已使我滋生出‘死有优劣’的想法,犹如更早滋生出的‘生有贵贱’在潜意识里,我早已认定像我这样去生活,即便是最终在三尺讲台上油尽灯灭,也绝对比表弟那样‘先埋后死’要高贵许多。可是存在这样的区别吗?”“在中国偏僻农村,自然条件恶劣,人多地寡,若不离乡背井打工寻活,绝无幸福生活可言;农人离土离乡打工,不干都市人不愿之粗活、重活及危险活,绝无幸福生活可言;而所有粗活、重活及危险活,都不同程度地直接威胁生命,挑战生存;倘不能笑对死亡,又怎能笑傲生活?超然于生死之外,生便变得生机盎然;踌躇于生死之间,生便变得死气沉沉。原以为这只是专属于坚定的政治家才可拥有的境界,孰料想,我的表弟以及他母亲即我姨,两个普通的中国农民,竟然于不经意间就拥有了。”
打那时起,井民就觉得姨是个哲学家,民间哲学家,她深谙人生哲理,践行人生哲理,宽容大量或无可奈何地允许自己的儿子到前途未卜的远方讨生活。而这种险中求胜,危中求生的坚韧意志,不从是书上读来的,也不是老师教会的,而是给残酷的生活给逼的。上两段引号里的文字,写于2001年,全文名为《表弟的幸福生活之源》,与其它9篇文章一起,打包成《圣人的智慧》,全部发表在新加坡《华页指南》上。
由亲戚至朋友,再至所有,凡是在西藏的外乡人,不论是公干还是私干,不论是戍边还是卫国,不论是搞科研还是包租地,不论是做生意还是搞装修,在生存能力上,都非常值得敬佩,在意志品质上,都非常值得褒扬。想到这层,井民的脑袋终于不晕了。但另外一个感觉也冒出来了,那就是:惭愧。惭愧决断时想东想西,惭愧谋事时瞻前顾后,惭愧做事时怕这怕那,甚至,惭愧此次西藏行,竟然犹豫了好几年,鼓起好大个勇气,准备了好多后手,这才搭乘上安全的青藏铁路。难怪井民事业没长进,家业没振兴,人品没高度,活得郁闷,过得平庸,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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