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被派到地震灾区，依然是南美洲。短短1个多月的时间，海地的惨象还没办法忘记，却又要面对新的不幸。人未到，心已经开始抽紧，再次见证地震灾难，只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地震发生的当天就上了飞机，华盛顿——纽约——波哥大（哥伦比亚）——利马（秘鲁）——圣地亚哥（智利）——康赛普西翁，一路下来，人折腾得半死，但总算到了。

    作为智利第二大城市，也是距离震中最近的城市，康赛普西翁建筑物的损毁倒不十分严重，但超市、加油站、餐馆等商业机构持续关闭，人们得不到食物和净水，只能哄抢超市、凿烂加油站的地下油库偷油或钻开街边的消火栓取水，以勉强活命。由于长期没有电力供应，就连家中冰箱里剩下的食物都无法保鲜。市民们怨声载道，怒气难消。我们路过加油站时看到几个正在抢油的家伙，本想采访一下，没想刚拿出摄像机就激怒了他们，遭到了他们投来的乱石的袭击，我们赶紧躲回车中，车辆被砸得咚咚直响。本想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但无奈，人们的反应过于激烈，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在康赛普西翁街上随便找个人聊聊，他们会告诉你他们没有吃的，得不到任何政府的援助。我好奇地问他们，既然道路没有中断，为什么物资的运送就这么难？他们说，政府在互相推诿，特别是地震正好发生在新老总统交接的特殊时期，老政府说救灾应该归新政府张罗，新政府说老政府应该站好最后一班岗。最后，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就是无辜的民众。一座物理条件上损失不大的城，硬是因为运不来食物，运不来油，弄得人心惶惶，将很多人的生活逼上绝路。街上乞讨的人越来越多。

    有条件的人都离开家园投奔亲友，于是城市的交通出现了好莱坞灾难大片中惯有的场景，出城的道路塞得水泄不通，进城的道路空空荡荡。当然，更多的人没有车或搞不到汽油，只能待在城里。

    商业机构的长时间关闭，带来所有社会生活的停滞，相比买不到食物而言，药品供应的中断更将康赛普西翁市民的生命至于死亡的边缘。为此，智利政府强制市区内几家没有倒塌的药店开业，由士兵严密保卫，市民可以排队买药。我们来到一家药店前，看到一位女士刚刚买到一包东西，好奇地上去打听她买了些什么。这位女士会说一点点英文，但支支吾吾就是不告诉我塑料袋里究竟是什么。我和东威盘问了她半天，她情急之下把袋子放到我们手里，让我们自己看。我们一打开，发现原来是卫生巾，现场氛围顿时陷入尴尬。要是在正常的时期，这位女士非得以为我们俩在耍流氓。

    尽管药店开业，但药品供应并不全，很多专业性较强的药物没有存货。于是，当地的一家广播电台开展了一项大家帮助大家的活动。如果任何病人急需某种药品，可以告诉广播电台，播音员在节目中播出相关信息，呼吁人们捐药。信息传播的效果非常好，没几天广播电台的办公室俨然成为了一个药品集散地，上千盒药物通过电台进行交换，送到有需要的人手里。

    除了发布需求信息，广播电台还承担了寻人的重要功能，有很多人在地震中与自己的家人失散，电台每天都发布很多寻人启事。当电台的工作人员得知我是从中国来的记者以后，特意邀请我到他们的直播间，让我用中文播音，寻找一些失踪的华裔人群。除了做好新闻报道将当地的真实情况传达给外面的世界，在当地电台用中文发布信息应该是我能为灾区民众提供的最有效的帮助。当然，由于我和主持人互相听不懂西语和中文，在直播过程中，往往只能用手势或眼神进行暗示性的交流，不过整个过程还是非常顺利的。只愿因为我的协助，有更多的人能够与家人重逢。

    我们还专门抽出一天时间，还来到距离地震震中最近的一个海边小镇。由地震引发的强烈海啸，完全改变了城镇本来的模样，即便是为记者开车的当地司机，一时间也已辨认不出他曾经熟悉的景象。司机对我说，我们站的地方原本是一条非常美丽的海滨公路，而我看到的，却是一条破烂不堪的道路，三条船被海浪推上岸以后，现在还停在路中间。我的脚下散落着曾经挂在上空的交通信号灯和所有的高压线，身后的商店都被海浪冲得支离破碎，铁栏杆上还挂着从海里冲上来的水藻。再往远处看，海港码头的集装箱被掀得东倒西歪，整个区域依然被厚厚的淤泥盖住，有一种强烈的腥臭味道。我发现海滨的建筑上面普遍都有一条黑色的印迹，这就是曾经海水淹到过的地方，比我的人要高很多。尽管一些房屋没有被完全摧毁，但其中的物品基本被快速涌入又退去的海水掏空。在地震这么多天之后，海啸强烈的威力依然震撼我心。

    每天几十次的余震，无疑使大灾之后的生活雪上加霜。在帐篷里待了五天之后，我们终于有幸住进一家重新营业的家庭小旅馆。当躺在久违的床上，异常珍惜与感慨这来之不易的屋内生活时，高频率、高震级的余震又几近让我们精神崩溃。每次余震来袭，整个房屋震颤抖动、吱啦作响，仿佛屋顶随时会塌下来，求生的本能使我们无法忽略这些或许不会造成大祸的余震，无法容忍自己疲惫地身躯继续赖在最危险的房间里。整夜我和东威都在反复地从床上躲到床下或从床上躲到厕所，动作重复多了也变得越来越麻利。但到了凌晨，我们是在经受不起反复的折腾，穿戴整齐，叫醒另外房间里的同事，早早下楼。

    坐在距离旅馆大门口最近的起居室，让我稍感安心，至少我可以快速跑出房屋。我们坐在一张桌子旁吃点儿东西，刚倒上一杯咖啡在杯子里，就看咖啡水波荡漾，人就有些站不稳了，又地震了。起初，我们和旁边的几位住客还想硬扛一下，并没有想逃的意思，但这一次的震感十分强烈，持续了10秒钟还没有结束，所有人都绷不住了，撒腿往大门口冲。

    一位在我前面的人，想要将旅馆大门打开，但怎么也做不到，我当时以为他是太紧张了，情急之下我推开他，自己开门。我一看，老天，门上有三把锁，老板娘就算是要防盗防抢，也不用这样吧。我花了1秒钟的时间，确认两把锁已经打开，而第三把锁怎么也拧不动，原来是用钥匙从里面反锁了。于是拿起挂在门上的钥匙开始狂拧，终于拧开。所有人冲到街上，地震还在继续，头上的高压线来回摆动。

    从睡梦中惊醒，最后一个才冲出来的旅馆老板娘的女儿，在街上抱着老板娘痛哭起来。尽管作为当地人，她经历了所有的主震与余震，特别是在头天晚上我们入住的时候，她还风趣地安慰我们，让我们放心，这栋房子很结实，不会有事儿。但反复考验她精神承受底线的余震，还是将她折磨的几近崩溃。

    回到起居室坐下，刚想拿起手边的咖啡，突然感觉桌子在震，李宾警觉地喊了一声：不好又震了。大家齐刷刷站起来准备逃跑，东威镇静地说，不好意思，是我在抖腿。随之，劈头盖脸的指责向东威集中，大家言语的中心思想是：在这种特殊时期，不许抖腿！

    记者们的神经高度紧张，已经快崩断，更何况那些经历过一瞬间最强震而幸存下来的人们。不像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那样，一大劫数过后就是圆满的结局，相反，谁也不敢保证地壳的集中运动不会产生更多的麻烦。

    我和东威在康赛普西翁市区里采访的时候，突然听到两辆消防车呼啸而过，消防队员用车上的喇叭在喊着什么，说的是西班牙语，我听不懂，但我捕捉到1个词，tsunami, 这个词在西语中和英语是一样的。消防车开过，满街的人开始狂跑，我们俩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儿，一位好心的市民特地停下来，用她宝贵的逃生时间用英文对我们说，有海啸警报，你们快往高处跑。于是我们领起摄像机开始随人群往高地奔去。一位大妈，可能由于之前已经受够了刺激，又听到海啸警报，害怕得失去了理智，大哭起来，但脚下还在跑，不过她跑的方向和人群相反，面朝大海，她的女儿在身后大叫，追了好一段距离，才让大妈意识到她跑反了方向。于是，大妈又飞速转向，向高地跑去，很快还超过了我们。康赛普西翁的市民就像是惊弓之鸟，已经承受不起稍有的风吹草动。大约过了20分钟，海啸警报取消了，虚惊一场。我和东威跑得气喘嘘嘘，冷静下来一琢磨，若海啸真的袭来，向我们这么跑也是徒劳。在几天前那些被海啸夺去生命的人里，有多少人，是在接到海啸警报的一瞬间，或是在没有接到警报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忽然间被海水卷走。

    劫后余生的日子，对于我们这些外来人来说，再长也是短暂的，而对灾区的人而言，是遥遥无期。当我们挥别这一座危机之城时，更多的人别无选择，只能面对这无止境的提心吊胆。

    离开康赛普西翁之前，我们从小旅馆check out. 老板娘得知我们要走，眼眶湿润。老板娘大概50多岁，和我妈妈的年纪差不多。见到我第一面时，她就握着我的手用西班牙语嘘寒问暖，尽管她知道我听不懂。紧接着，她又帮我盛了一碗热乎乎的汤。对于我这个在帐篷里吃了好多天饼干面包的人，一碗热汤胜过黄金万两。喝完一碗，老板娘反复问我够不够，要不要再加。其实，我很想喝，但我扛着说够了，作为一个外来人，我实在不忍心占用灾区人们太多的食物，毕竟他们前面的路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老板娘见我不喝汤，就塞给我一大瓶在灾区异常珍贵的矿泉水。

    我相信，这绝不是这家小旅馆对其顾客所采取的惯有的接待方式。在这个特殊的时期，面对自然对人类残酷的挑衅，大家的心贴得更近了。这种亲近不仅仅局限于外人对灾区民众的无私帮助，相反更体现在灾区民众对外人的关怀与体谅。我想，老板娘一定是把我当成她自己的孩子。她看到，当所有人都在往外跑时，这个孩子和他的同事们却义无反顾来到这里，一待就是一个星期，生活条件有时比灾区的人还差。她是在心疼我。她希望我能够顺利地完成工作，平安地离开这里。她希望能够用她自己有限的力量，让这个孩子在灾区的日子好过一点儿，健康一点。当我们终于要走时，她的不舍写满了面容。我们拥抱，告别，但又有什么样的方式能让我永远留住这份情意，报答这份情意呢？

    老天会保佑你的，你不会再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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