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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者/徐兆寿

(2025-03-05 15:39:29)

1

 

夜已深。

我在古老的书堆里已经穿行了很久,有些累了。突然看到一句话,仿佛一束闪电,照亮了整个世界。我一下子坐了起来。那是朱熹对孔子的一句评语: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在朱熹的心里,孔子犹如太阳一样,照亮了黑夜。那时古人是相信天的,人是天地生的。所以说,上天若不生下孔子,整个人类犹如仍然在黑夜里行走,毫无目的,毫无方向。小时候,我有数次迷途的经历,记忆犹新。

一次是夜晚去看电影,三四个小朋友顺着大路跑到十里外的村子时,电影已经开始了。那时是露天电影。前面银幕下坐满了人,后面站了一群人,外面还有一群人站在板凳上看,有些就站在骑来的自行车上看,看着看着就有掉下来的,但也不怕,因为人与人挤得水泄不通,即使掉下来也在人群里,摔不着。我们挤不进去。于是,我们便坐在银幕背后看,那里全是一群来迟了的小孩子在看,人都是反的,但声音是正的。因为跑累了,影像又是反的,需要费力想正面是啥样子,看着看着便睡着了。在一阵吵闹声中,我们醒来了。原来电影结束了。我们便返回。大路太远了,有小朋友说他知道一条近路。我们一听,也跟着大人走过,月亮也很亮,于是都同意走近路。可是,走着走着,我们就在戈壁滩上迷路了。我们不停地轮回到一个大芨芨草堆旁边,已经来回走过五六遍了,知道迷路了,有些后怕,突然间就很累,但又无计可施。忽然有人说,听大人们说,把鞋反着穿就可以了。于是,我们纷纷把左右脚上的鞋都换掉,虽然觉得很别扭,但忍着往前走,走着走着还是回到了那个大芨芨草堆旁。我们看看月亮,月亮很亮,再看看四周,不知怎么走。最后,有人说,听大人们说,这是被鬼缠住了。我们一听都更加害怕。那时没有电,也没有电视,听广播也很少,晚上总是听大人们讲鬼故事,听得多了,都很信。有人忽然说,听大人们讲,这时候要咬破手指,出点血就清醒了。但谁咬破手指呢?都不知道。这时,年龄最大的拿出随身带的小水果刀,在手指背后一划,出了血。我们都吓坏了,看着他。果然,他把手指冒出来的血朝地上猛烈地甩去,人也好像清醒了,然后,他带着我们往一个方向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到了一个村子里。回头再看走过的路,被月光照得一片恍惚。

三十年之后再去那片戈壁上看时,已经成了商业开发新城。笔直的道路上安上了路灯,也写着路标。路标上甚至有通向新疆的标识,原来从这里可以通向非常遥远的地方。于是便想,那时如果有一个路标就不会迷路了。后来讲中国文化史看到朱熹的这句话,便立刻想起过去的这些经历。

西方人在大海上航行,若是迷路了,便看北极星,与我们中国人一样。星辰是人类共同的灯。春秋战国时期,周天子失官,学术为天下裂,人们已经不崇尚周公创制的礼乐制度,纷纷僭越礼教向权力靠拢,于是,春秋争霸就开始了,然后便点起战国的烽烟。孔子应运而生了。他一生致力的礼乐思想并不被当世认可,可以说,他是逆流而上者。但事实上,他只是接过周公的火把,试图想再次把人间照亮。

北宋时期,经过唐朝的崇佛,尤其是禅宗的洗礼,以及五代十国时的战乱,儒家的一套礼乐思想受到了冲击,再加上北方异族的崛起,中国急需一套重新整合社会力量、重振中原文化的思想体系。于是,“北宋五子”——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应运而生了,朱熹适时现身了。儒家的礼乐思想重新照亮了士子们。

在昏暗的灯光下,朱熹思索着邵雍描绘出的《河图》《洛书》以及新创立的先天八卦图,一种重新解释天地人秩序的勇气涌上心头。他感到一种无比澎湃的力量在他的胸间鼓荡,便走出门外,抬头向天际看去。北极星悬挂在天心。于是,便生出那句“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的句子来。

孔子从周公那里接过的那盏灯,就这样被他接了过去。

那盏灯高悬于空中,等着被确认,等着被重新点燃。

 

2

 

2005年,我开始给学生讲授“中国文化史”。原以为中文系出身,再加上平时读老庄孔孟和《史记》《资治通鉴》等就差不多,谁知一推门进去,才知道到处都是需要重新去清理的问题。百年来,一方面是西方学术对中国学术的强大影响与摧折,很多知识已经被推倒,故园满目疮痍;另一方面,百年来的考古使很多知识出土发芽,又在重构中国文明史。很多人只有前面的知识世界,没有后面的新生世界,所以面对中华文明的遗产,不知所措,只能人云亦云。可是,我看见了后面的新生的知识。它犹如一道疑惑的光,打在我的心里,于是,新的思想也便从那疑惑的光开始疯长了。

2008年,我又同时开设另一门课“世界文化史”,其实讲来讲去就成了“西方文化史”。小说的写作彻底停了下来,一直到2010年去复旦读书时才重新写作。如果不是上门课,不是研究西方世界里的世界观;如果不是与我们熟知的中国文化史进行比较,不是进行相互融合,我就无法看见两个世界其实有一个明显的知识与思想的大道。在那条大道上,人类在永不停歇地交流着,世界从来都在沟通与重构着。那条大道首先是丝绸之路,那条在陆地上延展的古道。

就在那时,在上海,我遇到了鸠摩罗什。那时,我正在写《荒原问道》,我本来崇尚的是纳博科夫、乔伊斯、加缪,我要在修辞与思想方面都取得一点成绩,可是,当我把他们的作品都读完时,我竟突然间泄气了。我发现我竟然不喜欢那样华丽且犹豫不决甚至说有些灿烂过头的人性了,不喜欢那种荒谬了。我便重新拿起《荷马史诗》《约翰·克利斯朵夫》《战争与和平》等作品,不知为什么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了。这些作品都是我从上大学时就喜欢的文学,我曾幻想有一天我的作品能超过它们,至少与它们并列在一起,可是我竟然有些不大喜欢它们了。再无书可读,一转身,便看见了几个修行的朋友送我的《金刚经》。那时,我对佛教并无感受,只是作为文学史和思想史的一部分曾经研读过。《金刚经》读过若干遍,但总是难以理解。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我竟然一口气读了下去,且有一种通透的感觉。当我合上它的刹那,我看见了鸠摩罗什的名字。这不是我家乡的先贤吗?十岁左右时,父亲带着我到城里去拉粪,来到了北关一个大粪坑前。那时城市人家里没有厕所,都上公共厕所。他们的粪便在城里没法消化,却是大地的养料,所以,我们每个村子都承包有一个粪坑。我父亲每年都有一两次要去城里拉粪,每一次都是我跟着去。父亲拿着铁锨在上粪,我则盯着旁边的一个塔看。那座塔高出城市里所有的建筑一大截,很突兀。因为离得近,我看见它身上到处都是斑驳的鸟粪。我问父亲,那是什么?父亲说,罗什塔。我又问父亲,罗什塔是什么,父亲说不知道。

就是那一问,我和鸠摩罗什的缘分就开始了。后来我在武威师范读书,经常要停在罗什塔前看看。那时那座塔在公安局的院子里,外人进不去。一直到了发展旅游的时候,罗什寺才开放,且以寺院的形式示人。后来,当我在研究鸠摩罗什的时候,发现他就有一句对自己的总结,大致的意思是,我虽身在污泥中,但我的心洁如莲花。这不正是我当初看到的他的形象吗?

 

3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4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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