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郎《虞美人·故乡》歌词品赏/陈新
(2025-03-05 15:51:20)刀郎的《虞美人·故乡》一歌,初听很震撼,再听已潸然。
去故乡而就远兮
遵江夏以流亡
出国门而轸怀兮
甲之鼂吾以行
《虞美人·故乡》前四句,引用的是屈原楚辞《九章·哀郢》篇中四句。
所谓“哀郢”,即哀悼楚国郢都被秦国攻陷、楚怀王受辱于秦,百姓流离失所。因而屈子的离乡去国是被迫的。而刀郎的远游,应该也是被迫的,我们可以从2024年8月30日晚上有着5200万人在线观看,近7亿网友点赞的《山歌响起的地方》刀郎线上演唱会上唱响《虞美人·故乡》之前的几句旁白中分析得知。
演唱会上,他朝自己站立的地方后边指了指说:“资中是我的故乡,是我出生的地方,这里有我许多的亲人和朋友。我的家紧靠着资中的古城墙,所以这条街叫南顺城街,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和我,我们一家四口就生活在这里。”
演唱会上,刀郎还说:“右手边300米是我的小学——重龙镇中心学校,左手边300米是我的中学——资中县第一中学。我的最低学历和最高学历就在我两边了。还有我背后400米,是我的幼儿园——资中县第一幼儿园。”
因而,当热爱音乐的少年罗林,也就是今天的刀郎对着沱江河唱歌的时候,兴许会有人对在家中排行老二的他说:“罗二娃,你这么喜欢唱歌,只晓得对着沱江河唱,有啥意思?你为啥不出去闯荡一下?”“我学历太低,怕是不行。”“香港那些著名歌手,哪个学历高?”……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已上心:这是讽刺?是鞭策?还是激励?近前是破旧的县城,落后的环境,封闭的思想。远方是莺歌燕舞、灯红酒绿、风花雪月,和自由飞翔的梦。
他远游了。
故乡之所以成为故乡,并非远游之初不喜欢这片自己出生或养育自己的土地,而是这片自己出生或养育自己的土地已经无法留住自己的身体,因为自己的灵魂已去了远方。而当自己在远方历尽沧桑重归故里之时,虽然身体已然置于这片土地,但是物是人非的乡愁却再也回不去。也正因为如此,故乡便成了游子吟唱绵绵延延的风物。
该死的风花雪月
是让我如愿的感觉
蹉跎的无知岁月
是年少的号角
佝偻的骨节
陷落的古城
不归的河
我最后的天际
忧戚的母亲祈祷着
孩子的远行
少年的梦啊
入暮的云烟
都裹着殓衣归来
那背乡离土的憧憬
是光阴的遗骸
“该死的风花雪月,是让我如愿的感觉”,初听,我觉得这两句歌词或许改为“虚妄的风花雪月,有让我如愿的感觉”或许更好。因为“风花雪月”没有错,错的是盲目追逐“风花雪月”的人。既如此,你责怪“风花雪月”干啥?
不过,再一听,才明白此“责怪”是一种痛悔的极致反应。
因为在浪迹天涯殚竭追求“风花雪月”的过程中,回望经行坎坷,或踽踽或疾驰,实际上有种“蹉跎的无知岁月”之感。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年少的号角”让他如打了鸡血一般冲出故乡,那个希望出人头地流汗流泪的打拼过程,却让他在蓦然回首面对故乡之时,看到的是自己“佝偻的骨节”——我们佝偻着肉身准备冲锋,却没想到因此而“骨节”也“佝偻”了。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傲气没有,这是应该,可是傲骨也没有,这是不是一种悲哀?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悲哀?
那眼中经历千百年风雨摧折却始终坚固的古城般的传统美德,却被外面世界的“风花雪月”冲击得七零八落,成了“陷落的古城”,成了“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不归的河”,成了难以触碰的“我最后的天际线”。而这一切,沉默不语的故乡是知道的,拳拳至亲的故乡是提早猜到的,像母亲一样的故乡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然而面对漂泊在外的游子,她,也只能做一个“忧戚的母亲”,也只能“祈祷着孩子的远行”。
唉,曾经不切实际壮志云天美好无比的“少年的梦啊”,死了;被漂泊生活的风浪磨平棱角已随波逐流的自己,已如“入暮的云烟”,也快死了,快烟消云散了。因而在我再次踏上故土的此时,或者梦中再次踏上故土的此刻,何似不是,“都裹着殓衣归来”?“那背乡离土的憧憬”,不过“是光阴的遗骸”而已。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4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