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
  • 博客访问:
  • 关注人气: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席上礼性/郭发仔

(2024-12-02 15:13:46)

 

故家湘南安仁,老房子土墙青瓦,尚记得大致轮廓,村中荒草小径已无痕迹。遇上儿时同伴,四目相对有些愕然,眼中你我,模样今不如昨。咧嘴相视一笑算是招呼,脸上褶皱横七竖八,表情难免有些僵硬。

房前大片水田依旧老样子,枯瘦,劲道,将村人粗糙的日子一点点拉长。不过,春节见时,眼中仅有稻茬星落,蓬草兮兮的有些苍凉。想起曾经风吹稻浪的那片金黄,想起热火朝天的“双抢”,大人欣喜,小孩紧张。后来才悟出来,“双抢”,抢的是时令,更是四季里一日三餐的底气。

水田泡出来的日子,随性。惺忪的清晨,柴火入灶,炊烟熏醒了瓦房,也煮出捞米饭。去菜园子或篱笆下,摘些辣子茄子豆角,或者冬瓜南瓜苦瓜,盐油酱料简单炒熟,迫不及待盛碗白米饭,夹一把摁进饭堆,手扣碗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狼吞虎咽。鸡狗闻讯,急慌慌聚来,仰头盯着蠕动的腮帮子,眼神专注,生怕错过漏下的饭粒。农忙抢时,午间大多顾不得做菜,平日里泡制的酒浮辣子、豆腐乳是救急物,剩饭中掺上津甜井水,哗,哗哗,如跃龙出海。

乡间饮食粗粝,一日三餐大多将就,吃相也有些不讲究,但仍有诸多少不得的规矩。幼时吃饭,握筷不得法,操着两木筷,左右合不拢,好不容易挑了几根菜蔬,撩到半路便兀地掉落。老爹有意教我,却横竖不对,急得酱色的脸上冒油光,而我总怪老爹没说清楚。其实,我至今不知道老爹是否认真上过学。曾经在一个黢黑的夜里问过他,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恰巧,楼板上的一只老鼠跑过,话题受了惊吓一般不了了之。乡间日常进食,不会握筷是被人瞧不起的。隔壁木瓜记性不好,总喜欢用大拇指将筷子扣在四根手指上。他爷爷一发现,立马鼓起眼珠,将食指中指弯成钩,狠狠地敲在他脑心上,疼得他青筋毕现,却不敢发作,只好活生生将声音咽了下去。

在乡人眼里,筷子之小也是礼性之大,是对稻粱的敬畏,对族亲的尊重。握筷如立身,须遵道法。手握筷子中段,中指、无名指分别抵住两根,拇指和食指紧贴外侧的一根。如此便开合有度、松紧自如,可拎千斤于悬腕之力,取滑爽于吐纳之间。几年前一时性起,学习书法,捉笔揣摩,常常想起幼时初学握筷之法。说实话,二者形似神合,提笔之间有荤有素,点滴精进恰有果腹之娱,奇妙得很。

老辈育人,大多从吃饭开始。“雷公不打吃饭人。”在安仁,不懂吃饭规矩,轻则训斥,重则挨打。小时口舌缺味,也曾毛起胆子到外公家碰运气。外公牛高马大,向来严肃,一只眼是坏掉的,但并不影响他通透世相,反倒有逼人后退三步的威力。每次见面,我颤巍巍呼唤一声,便远远地躲开。外婆倒是和蔼,一脸慈祥,无牙的嘴里总是不停嚅动。表哥表妹年纪相仿,总有无名的玩闹。屋前有半亩圆塘,旱柳长歪了,横斜水面。时常同表哥小心攀缘上去,池水蓝黑如一张大嘴,随时准备吞噬我发抖的身躯。有妇人蹲身池边捶洗衣物,一汉子光着上身,笑嘻嘻弯腰撩水。阳光清凌凌照下,风裹着咯咯笑语散布,如诗如词如赋,更像插科打诨的散曲小令。

外公立在灶门边的大铁锅边,是另一柱烟囱。黢黑的角落里,外婆小心将最后一把柴火送进灶膛,外公侍弄的几样菜便上了桌。外公扯着嗓子招呼一声“吃饭哒”,我便窜上凳子。屁股才挪上了半边,外公“呔”的一声,把我吓得慌忙梭了下来。外公待人严苛,凡事都讲究规矩,饭前不洗手,这是不许的。饭间平静,外公水酒一杯,独自喝着,我一般都是大口吃饭,小心夹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按照外公的规矩,不可夹菜直接送入口中,须入碗,一口饭一口菜;也不能一次多夹,抑或各种菜一并夹入碗中。按他的话说,是菜送饭,不是饭送菜。外公曾经是队上的劳动模范,他喝酒的杯子是他的奖品,杯身上用红漆印着“能文能武,亦工亦农”几个字。我歪着脖子看了半天,揣摩着“亦”字是否就是“赤”字,不觉发出声来。“吃饭就吃饭,嘴巴漏风了啊!”坐在对面的外公麻起脸,朝我一顿吼。我分明看见,那只泛白的眼睛里射出威严的“规矩”二字。外公的席上规矩,如同刻在我心上的碑文,历经好多年,始终清晰如昨。

其实,这不是外公一个人的规矩。在泉塘村,在安仁县,上点年纪的都会训导孩童,饭前不得用筷勺敲碗;吃饭时坐姿端正,要细嚼慢咽;不得摇头摆脑,两腿乱晃;中间离席,万不可将双筷插入饭中。很多时候,这些席上规矩并无字样,大多口传心授,或简单粗暴,或心慈语软,样样都透着硬气。

 

 

泉塘村素有“三弯九姓”之称,可惜至今我仍未搞清楚何为“三弯”、哪来“九姓”。不过,我总觉得乡人视野短近,略显粗俗,平日为了鸡毛蒜皮,难免吹胡子瞪眼睛,急躁起来似乎五服之内再无瓜葛。其实,那是一时之气,稍过几日,路上迎头遇见,呵呵一声招呼:“吃过了没?”“准备弄饭吃吧?”所有的过节用吃事便可消解。为了鸡狗生事,一墙之隔也常有争吵,闹到半夜还你一句我一句隔空对骂。不过,邻里相争并无大碍,恰如上唇碰到下齿。每每有稀罕吃食,总记得用碗盘分出一些来,恭敬送去,这是坊间睦邻乡情最质朴的和解方式。旧时村中有一习俗,若有人家做百日、做生日、讨亲嫁女,总要将瓜子落花生、冻米、卜秀一类的干杂吃食,用箩筐挑起,挨家挨户分送。操持者用饭碗将各类干杂匀些出来,主家拿果盘抑或海碗接了,喋喋道贺,操持之人简单辞谢。此等举动虽细小平常,但往往是村人感情的黏合剂,好长时日里互相之间再无罅隙。

来的都是客,这是乡人待人接物最质朴的态度。同村人外村人,无论亲疏,哪怕是一面之缘,只要在家门口遇见,都会恳切招呼进屋坐坐。老家一年两季水稻,少不得种上几分糯谷。糯谷收进屋,第一等事便是蒸米酒。这活计不复杂,米酒好坏全靠经验掌控。嫩了不能久藏,老了积蓄苦味。恰到好处的米酒,往往入口平顺,回味甘醇。饮时畅快通透,约莫半个时辰,酒的劲道彻底释放,渐次上头,饮者满面红光,印堂油亮,走起路来左右晃动,一顿一挫,显出七分仙气。熟人过家门,主家一般都要堆笑邀进屋,递上一方矮板凳,转身便往里屋的坛子里掺酒,兑上少许井水,双手恭敬呈上。客家无须虚假托词,略略起身双手接了,噘起嘴唇便啜上一口。当然,下酒菜是有的,酒浮辣子、酒浮蒜子、酒浮子姜之类,糯米酒用自己的副产品经营出了百搭不厌的乡间待客之道。老爹酿酒算是有些门道,村里拾宝有事没事都要从我家门前经过,像是碰巧,又像是一种谋划。老爹见了总要掺出一碗水酒来奉上。拾宝一般都要嘟囔几句客套一下,一个劲儿地夸好酒好酒,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地东拉西扯,把来路上见到的听到的,加上自己发挥的,一股脑儿倒出。老爹既不打断,也不催促,一边修理朽坏的旧农具,一边喏喏地应着。日过中庭,已满五岁的黄狗都有些倦了,趴在屋檐下假寐,不时翻开眼皮看下滔滔不绝的拾宝,露出一丝不明所以的眼白。

远亲上门难得,除了米酒,主家须有更真诚的态度。南方不喜面条,家家常用稻米做成烫皮,或丝状卷成一方团,或切成菱形块状。鸡群正好奇地划拉一片枯草地,主家装作若无其事靠近,猛地一扑,逮了最肥的一只来,一手将鸡的双翅反剪,一手摁住鸡头,硬生生将喉管处的鸡毛撕下,锃亮的菜刀一横,鸡儿尚未反应过来,两腿便蹬直了。平日只有盐油的烫皮杂食,此刻配齐了几乎所有调料,撒上葱花、红辣子灰,将煮熟的鸡腿藏在烫皮下,端上前来。鲜香一大碗,全是主家心思。看着客人将汤汁吃尽,饱嗝似出未出,心意也就足了。不过,乡间鸡腿难得,鸡杀一只少一只,有不善做烫皮的,就用面条。大多时候,主家要用三个鸡蛋一碗面待客。鸡蛋可以是荷包蛋,也可以是滴水蛋,看掌勺之人的便利。“三个鸡子一碗面,吃得身子梆梆硬。”乡间童谣,朴实里藏着人情世故,代代传承。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4年第10期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