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漠野之间(三章)/杨献平
(2024-11-25 11:09:05)置身漠野之间(三章)
杨献平
夏天的沙漠戈壁
落日恢宏,万物悲壮。戈壁上汹涌的血似乎是真的,那动荡的血,以凝固的方式,在大地上进行汪洋式的铺排和陈列。其中意味颇深,我意识到,天地之间的任何光泽,包括它们在大地上的某些状态、不同时刻当中变化的视觉颜色,都具有美化、提醒和昭示意义。
这是夏天,整个巴丹吉林沙漠又进入了安静的焦躁状态之中。相对于春秋冬,夏天的沙漠美好、睿智、仁慈,稀薄的植被纷纷站立,以饱满的生命姿态粲然或刚劲地面对周遭万物与世界。风暴在远方或者某个无形之处被关死,不断的风中也有了女性的温柔气息。而阳光如壮士断腕,到处炽烈,如同无数的火红箭矢,从高空直接飞驰而下,在戈壁沙漠的表面跳跃几下,就把炽烈的温度深入厚厚的沙层之中。
在沙漠白昼,似乎没有什么敢于直视日光,戈壁沙漠上的一切事物,头颅低垂,就连那些稀少的新疆白杨,也像是在接受审判或者深刻自省。邻近的弱水河干涸了,春天的涓涓细水,在庞大的河道里消失,只留下它们曾经睡卧与行走的痕迹。
沙鸡躲在沙蓬、骆驼草、梭梭和沙枣树阴影中衣不遮体,翅膀发黏,尖嘴被头颅压在持续焦躁的沙土上。唯有蜥蜴和蚂蚁不辞辛劳,依旧在寂静沙漠上飞快奔窜,寻找猎物或把自己作为猎物。
夏天是世上所有沙漠戈壁的灾难,抑或不断加强自身深度的另一种方式。令人想到“反者道之动”“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天地自有逻辑,在人看来可能不可思议,也只有大智若愚者,才能有所发现和觉悟。而夏天,祁连山鹰隼也极少来觅食,它们的黑色羽毛,承受不了如此犹如烧红刀子一般的日光炙烤,只能在积雪的高处,将幼小的鹿、青羊和小牦牛作为猎杀对象。茫茫戈壁滩上,只有骆驼草才是唯一的觉醒者,它们枝叶稀疏,浑身长刺,像是远古神兽的骆驼是它们的啃食者。
这也是一个奇妙世界,即便额济纳旗东风镇古日乃牧场的牧人们,也都躲在了沙丘和秃山的阴影中,或躺在某一个巨大、铺满阴影的石头上,不愿意肉身被日光烧灼。我也是。在巴丹吉林沙漠,我早已被晒得脸色焦黑、浑身枯燥,毛孔日复一日扩大,粗糙是高海拔与荒凉之地所有生命必须面对的“生理宿命”。有一年,我到南方某个城市去,熟悉的人说,你这黑的,即便到我们这里十年,估计也还是一个黑球蛋子。说完就笑。我则说,不用十年,也不要一年,只要半个月,我这“黑人”就会皮肤白皙,就是长得有些丑。他们又说,一白遮百丑。我又说,日光是天赐之物,在沙漠戈壁生活,至少不会得抑郁症。
在沙漠戈壁,尽管有人会有肾病、皮肤病、胃病和其他疾病,抑郁症和癌症少见。我在附近的鼎新绿洲乡村,看到许多白胡子老人,一个个的,很喜欢坐在日光的葡萄架下,或者在黄土版筑的房屋里睡觉。偶尔也会听说,前些天某个老人去世了,无声无息,在日光下坐着坐着,人就没了。当地人说,那是太阳收走了他的灵魂。还有一些孩子,全身晒得犹如黑炭,油光发亮。远看就像是一小堆秋天的黑树叶。妇女更重视自己的容貌,日光越暴烈,她们越用各式头巾,把自己头脸包得严实。起初我不理解,她们解释说,炎热时包头巾,人就会流汗,汗水也是湿气和水分,头发不会太脏。人可能真是气候的产物,气候改造人,也改造人的文化属性。
夏天我一般不出门,即使工作,远一点坐车,近就骑自行车,专找树阴行走。沙漠中树木极少,沙枣树和红柳因为长不高,还曲里拐弯,不顺直,只能作为人蹲下或者坐着时候的庇护,而人却不可能总蹲坐着,必须仰望天空,往更远处走。即使戈壁沙漠的公路边,也少见沙枣树,最多的就是杨树、柳树,有些蔚然成林,有的则单独长在田地和路边。新疆杨高大粗壮,长势也猛。柳树也是。柳树最喜欢水,如果水少了,也只会向四周扩张,而不能如杨树一般,成为大漠戈壁之中的参天存在。
这里柳树都被称为左公柳。所谓左公,即清末重臣左宗棠。这个人的眼界、胸襟和军政能力,显然在曾国藩、李鸿章等人之上。其收复新疆伊犁之壮举,对于今天的中国依旧至关重要。左宗棠豪言“衰年报国,心力交瘁,亦复何暇顾及。”以六十九岁高龄抬棺西征,终大获全胜。这一战之影响可谓深远。《孟子·离娄》说,“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此言确也。今之河西走廊乃至新疆各地,一提起左宗棠,即使目不识丁之人也感佩不已。
在沙漠戈壁,自然优胜劣汰法则体现得更为直观,莽苍苍铁青色的戈壁及其边缘,唯有骆驼草、梭梭、沙蓬、马兰、沙枣可以顽强成长,芦苇、红柳、胡杨则必须在河畔,方才茂盛,不会轻易枯干与寂灭。烈日持续剥燃大地的油脂,似乎凶残匪徒,到处杀人放火,浩瀚无垠的戈壁大漠,沸腾着熊熊燃烧的炽烈气浪,幻境和蜃境由此而生。这一奇异景象,诸多人有过描述。尤其是那些经历过独行沙漠的人,更是刻骨铭心。
我到巴丹吉林沙漠,听说诸多故事,有些荒诞不经,有些令人沉重。其中也有关于海市蜃楼的。早年的一个老同事说,多年前,他们到大漠深处搜寻某试验残骸,虽然知道大致方位,但车辆深陷之后,只能借着钢铁的阴影乘凉,但日光对于沙土的唯一手段,就是不断提炼其中散落的水分。这个过程,像极了沙里淘金,也像极了从骨头里面榨取油脂。干渴难耐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处海子,而且看起来不远。
他说,不远处有一片蓝汪汪的水,太阳照在水上,水渍飞溅,像是蒙蒙细雨,那水渍却是向上飞行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串串银色珍珠,在被天空提炼。他建议几个同事一起去。跟他一起的,也都是这片沙漠戈壁的初来乍到者,都以为他有经验,说的都是真的。一个个脱下上衣,顶在头上,向那片蓝汪汪的水走。沙石烫得脚板如同热油锅里的鸡蛋,有一种焦煳味道。但顾不得这些,一路向前,可走了很久,那片蓝汪汪的海子还很遥远,这时候,他浑身热得焦灼、干裂,身体内的血液都好像被抽空。所幸的是,单位联系不到他们之后,又派了几台车,沿着还没有被风抹平的车辙找了过来。
那其实是一个幻境。根本不是海子,更没水。无论他们走多远,也在沙漠戈壁的表面找不到一滴水,甚至可能失踪。这令人想起早年在罗布泊失踪的彭加木。大漠戈壁的神秘性和深广度,与汪洋大海异曲同工。我也曾经数次进入沙漠深处,但每次都没走多远。去得最多的,就是古日乃和额济纳旗达来呼布镇。那些年,戈壁上没有修公路,车子驰过,尘土狼烟,似乎古代一小股军队或几个疲于奔命的盗马贼。
古日乃是一片牧场,有数百位土尔扈特蒙古族人在其中生存,草场显然已经很小了,骆驼、绵羊、驴子和骏马依旧茁壮。面对骆驼这种奇形怪状的动物,有一次我想骑上去照一张相,但一看它那个样子,吓得扭头就跑。但我依旧赞美骆驼,沙漠是上天给予骆驼的独立疆场和家园,骆驼也在始终坚守于此。这也体现了天地的仁慈,即有什么样的环境,就有什么样的生命。其中意味,细想起来,玄而又玄,妙不可言。
越是暴热、干旱、风大,雨水和雪越少。夜晚的天空也是蓝色的,群星在其上不断排兵布阵,以玄秘方式昭示天宇的深不可测。我在傍晚出门,更多的人好像也是。落日之中的戈壁大漠,真像是李华《吊古战场文》描述的那样,“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将自己的肉身放置在热度正在不断衰减的落日之中,针扎的热还在,但可以明显感觉到它变弱的速度,就像慢慢熄灭的火焰,也像风中暗暗变凉的开水。
落日如同一个超能量的钢铁高炉,光晕变得血红,照在戈壁大漠之上,使得整个空旷之地,就像一面巨大的凹凸镜子,沙丘如斑点,卵石和粗沙铺展的戈壁似乎一面停泊在巍峨高山阴影下的湖泊,黝黑、发红,还有些紫和白。附近被杨树包围的村庄漆黑如墨,外墙的白色也变得暗淡。唯有晚归的白绵羊、在草甸之中被缰绳牵困的马和驴子,借助落日之光,身影被拉长,变得更为雄壮、高大,也有了神兽的意味。
我一个人离开人居之所,避开柏油马路,踏上戈壁滩,脚下依旧灼热不堪,而整个氛围显得寂静,沙沙响声好像空谷之音。于落日之中离群远走,感觉总是悲壮莫名,不由得想起失败的将军、孤独的朝圣者、失散的旅客,以及末路的英雄,独寻修行之地的信徒。而我只是一个佯装悲壮、深情的诗人,在戈壁大漠落日之中,妄图在这奇异的天地辉映的巨大幕帐与疆场上,找到一星半点的诗意,渴望用自己的肉身和内心,精神与灵魂与两汉及隋唐、明清时期,在这一片大漠戈壁之上千里奔袭,于狼烟战阵,短暂的宴饮之间赋诗的人们,能够产生冥冥之中的感应和交流。
落日持续,它在慢慢退缩,戈壁大漠慢慢地恢复本来的颜色,落日的光芒一点点地收敛它给予大地的斑斓色彩,连同温度,好像有计划撤退的凶猛军团,收敛了过于强烈杀意与征战之心,然后在万物不经意之间,忽然关闭给予大地和人间的无限灯盏。
沙漠的森林草原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4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