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而过

    十八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襁褓里的婴儿长大成人，可以让苦守寒窑的王宝钏成为爱情忠贞的千古典型，也可以把沉重的历史化为轻松的一笑。

    十八年前的这一段时间，我亲历过一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其中有一些是可以付之一笑的。

    十八年前的一个早晨，我平生唯一一次登上城楼观礼台。站在观礼台上听见两个工人模样的人的一番对话：

    “你说这金水河里有鱼吧？”

    “应该有的。”

    “咱们下去逮两条，烧熟了送给那些学生吃，怎么样？他们挺不简单的。”

    “说话小心点，可能有便衣。”

    “便衣？我才不怕，我他妈捅不死他！”这人说着，原先插在裤袋里的手掏了出来。我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柄改锥，脸上露出一种神情，不知道该说是凶狠，还是勇敢。

    十八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在紫竹院南侧马路上骑车，回我在魏公村的宿舍。突然，有一伙五六个也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看样子，应该是工厂里的青工。这些青工，不同寻常地向我靠拢。靠近了，我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的酒气。

    来者不善。他们开始向我挑衅，围、别、蹭、撞，花样挺多。说实话，我当时心里十分害怕。我害怕的主要不是小痞子们跟我过不去，跟我打一架。过来人都知道，那个时候，街头是不允许成群结伙的，更不允许成群结伙发生摩擦。如果那样，路边荷枪实弹的士兵是可以拿枪扫射的。我害怕的是，马路对面的那两个士兵把我的身体扫射成蜂窝状。

    青工们一边纠缠，一边追问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认为不久前发生的事情是“FGMBL”。这在当时也是一个绝难回答的问题。可是，我越是不回答，他们越是纠缠得紧，挑衅也更加放肆。

    过了白石桥十字路口，在首都体育馆西侧，他们干脆停住车，把我围困在当中。我当时也横下一条心，该杀该剐随它去了，就说出了心里话。不料，那些青工态度全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个个讨好似的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多大年龄了，我也不加隐瞒，一概据实以告。我话音未落，耳边就“兄弟”“大哥”地响成一片，双手也被几个人抢着拉过去，紧紧握住。有几个人可能是觉得我太不相信他们比我年龄小，竟然不约而同地掏出自己的身份证，给我检验。我分明看见，他们有几位的眼里闪着泪光。

    最后，年龄最大的一位拍着胸脯说：“兄弟，以后在北京有什么事情，只要吩咐一声就行！”这话立刻得到其他几个的热烈响应。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去。

    当时白石桥十字路口西南角上站着两个士兵，他们一直没有朝我们开枪，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然，也有一些后怕。

    就跟其他所有单位一样，我们单位事后也搞人人过关。所谓人人过关，就是每个人都得写出深刻的自我总结，在会上宣读。

    我的自我总结，主要是检讨了自己政治上的不成熟。我竟然因为晚上听不得救护车的声音，就跑到广场上去看望那些“不肯吃饭”的学生，并且居然跟学生们一起，在广场的公共汽车上过了一夜。我沉痛地说，假如说我的表现是一种悲剧，那是性格悲剧，我太容易动感情了。最后我郑重表示，“今后我一定要变得坚强起来！”

    一位其实并没有什么过激言行的同事，他的总结十分大气。一开头就是：“DXP同志在13届4中全会上的讲话，我完全同意！”同时，一只手用力地一挥，俨然伟人在演讲。不过，尽管他的自我总结很大气，也曾有过这么不同凡响的挥手动作，但最终还是被学校给除名了。

    另一位向来低调的同事，那一段时间却意外地参加了广场上“不肯吃饭”的团体，而且据说还曾接受过VOA的采访。他的总结十分正式，他说：“我的总结分四个部分，第一，序言……”。我当时努了很大的力，这才没有笑出声来。他说，他之所以跑到广场去参加“不吃饭”团体，是因为在家里为买照相机一事跟老婆闹了别扭——他要买一台照相机，他老婆不答应。一时无处可去，就去了广场，接着又稀里糊涂进了“不肯吃饭”团体。

    我几次把自己记忆犹新的这一段讲给这位同事听，他竟然断然予以否认，说是我杜撰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的这一段光荣历史，难道他是真的彻底忘却了？

                                        2007-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