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我的体魄·游泳篇
我野蛮体魄的第二种实践是游泳。先是夏泳,后来发展到冬泳。
到了夏天,济南因为三面环山,地势如同盆地,天气相当燠热。下午跑步,当然也不成问题,多流些汗就是了。但是,在碧波里游之泳之的景象实在是相当诱人的。所以,大三那年,一入夏天,我们四个喜欢游泳的铁杆跑友,一商量,就决定一个星期抽出两三天,改越野长跑而为游泳了。
我们当然不屑于去游泳池,觉得那里根本达不到野蛮自己体魄的目的。可是学校附近又没有江河,小清河、黄河都离着一二十里地,对于哪里都只能走着去的我们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这也难不住我们,四处打听之后,得知东郊有一个从前废矿井形成的大水池。得到这个消息时,我们如获至宝。
去了之后,大失所望。那池子并不很大,水也不深。因为池壁池底都是泥土质地,只要有人在其中游泳戏水,稍微搅动,就成了一洼泥水。那样的地方,乡下顽童可以玩得不亦乐乎,而对于我们这些野心勃勃的大三学生显然是不相宜的。
情况还不错,我们很快就打听到,离那泥水池子不远,还有一个大矿坑,据说那里是池大水清。果不其然,那池子得有五六个游泳池那么大,稍微浅些的地方,都长满了水草。可能是池子大,看起来比较凶险,因此没发现有别人在那里游泳的。但是,我们四个十九二十岁、即将长出胡子的准男人在一起,是即使害怕也不能随便表现出来的。于是就脱了衣裤,咋呼着纷纷往水里跳,比赛似的往对岸游。一个来回之后,大家就都松弛了下来,开始在水中任意嬉戏。时而仰躺水面,作“极目鲁天舒”状;时而直立踩水,作浪里黑条状——作“浪里白条”皮肤不够白;时而潜入水中,在水草之间穿行,作鱼翔水底状;也有人诗兴大发,手舞足蹈吟咏起《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伊人当然是没有的,那个矿坑地处荒郊野外,人影都难得见到一个。四个人都是乡野孩子出身,大家都没有受过正规的游泳训练,野路子的水中嬉戏,竟是趣味横生。那时若是有文化学者凑巧路过,一定会驻足惊叹,道:“好一幅天人合一的画面啊!”
野路子也有个缺点,四个人的跳水动作都不甚漂亮:或者身体姿势不够优美,或者入水时水花如浪,总之是毛病百出。这时,我们说话办事向来从容不迫颇有老大风范的韩姓同学挺身而出,“你们那也叫跳水吗?看师傅的!”只见他运气,收腹、挺胸、提臀,助跑几步,脚下一发力,身体就腾空而起。说时迟那时快,我们只听见“啪啦”一声震雷般巨响,紧接着,又有暴雨倾盆,浪花四溅!等我们惊魂稍定,只见韩姓同学在那里手捂着肚子,作着“哎唷哎唷”的痛苦呻吟。从此,这位同学就获得了“韩师傅”的美誉。
有一天,我们四人正在水里玩得欢,天上风云突变,日月无光,大雨倾盆。放在岸上的衣裤全都被淋湿了。我们于是决定,就穿着游泳裤暴雨中跑步回学校,反正街上也没有什么人。不料,当我们跑到红楼电影院门前时,暴雨骤停,街上行人如蜂拥出。一下子就把我们窘得只恨大地无缝,只好找个角落以最快速度穿上湿衣裤,落汤鸡似的回到学校。
一次我无意中跟一位老师说起我们经常去那矿坑游泳,老师听后吃惊不小。他说:“那个地方你们也敢去游泳?那里每年都得死一两个人的,而且那矿坑极深,又是死水,当地人都嫌它脏,一般不去那里游泳。”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我们心里都有些怵了,又去游了一次之后,决定另觅场所。
很快,我们又打听到,燕池山下有一个矿坑,水质不错,而且每天都会有一些当地人到那里游泳。那个矿坑果然跟前边两个不一样,它位于半山腰,像一个面盆似的。要下到水边,得走一段极陡的下坡路,稍微不小心,就会因为惯性太大直接冲进水里去。因为是岩石基底,水一点都不会浑浊。我们刚去那里的时候,游泳的人并不很多,因此游得挺惬意。只是几乎每次我们游泳的时候,都会被告知山上要炸岩,需要我们躲避一下——山上的岩石会有一些碎片飞落到矿坑里,这个让我们觉得有些麻烦。多数人会在听到警报后,到水边突出的岩石下暂避,胆子大些的则只在听到炮声的刹那,潜入水中以避飞石。后来,潜入水中以避飞石的人越来越多。
我们去那矿坑游泳的消息,好像长了翅膀,陆续有人找我们要求参加,或者打听了路线自己去。人越去越多,到后来,那个地方简直就成了我们学校的校外游泳基地了。
大四的时候,我们曾经酝酿着要搞一次横渡黄河的活动。有老师规劝我们放弃那计划,说黄河泥沙含量太大,在里边游泳十分危险,我们都不为所动。但是,正在我们摩拳擦掌作准备的时候,传来消息,山东师范大学一个学生在横渡黄河的时候葬身水底。我们这才打消了横渡黄河的计划。
回想我负笈北上之前,在家乡,父母都严令禁止我游泳,唯恐我不幸淹死。那时候他们若是知道,我在学校曾经那样到处找凶险的矿坑游泳,甚至还准备横渡黄河,不知道会紧张忧虑成什么样子。
至于把夏泳发展成冬泳,有两位同学是在大三那年冬天,而我是在上研究生之后。冬泳故事,我另有专文写过,这里就不说了。
2007-5-18
已刊《健康时报》2007年,日月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