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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网友lehaha再谈易中天
lehaha女士:
我往游青藏川期间,你在我的一篇谈到易中天先生的文章的评论栏里向我“咨询”如下三个问题:
古人是不是平日说话是用白话,仅在写文章时用文言文?
从古文到半文半白,从半文半白到白话文是怎么演变过来的?
最初五四新文化运动倡导让拉车的和卖豆浆的都能看懂的白话文时,是否也遭到过类似易中天们受到的批评?
我现在就不揣谫陋,简单答复如下:
白话、文言,既是汉语的古今不同,也是语体的不同。所谓文言,在一定的时间里(比如说先秦时期),原本就是人们口头上使用的语言,相当于今天所说的白话。后来,人们厚古薄今,把先秦时期的这种白话奉为作文的规范语言,不愿加以改变。渐渐地,它就跟人们的口头语言分道扬镳,并且渐行渐远。终于弄到不经过专门学习就看不明白的地步,变成读书人的秘籍,独门功夫,人民大众只有敬而远之的份儿。跟白话分道扬镳之后的文言文,实际上只是一种文章语言,即书面语。因此,文言文就是一种语体。如果称文言文为书面语体,那么,白话文就是口语体。
古人说话写文章,究竟是用文言还是用白话,这个问题相当复杂。一般认为,先秦之前,文言文这种语体还没有形成,不存在文言、白话的分歧。大家都在那里“我手写我口”,言文一致,说话写文章都用口语体——你也可以叫它白话体。后来说话、写文章语言分化之后,虽然说主流文坛使用文言文写作,但是民间一直没有间断过“我手写我口”的文学创作活动。隋唐时期的敦煌变文、唐代王梵志的诗歌、历代民歌、民间故事,都是很好的证据。胡适先生的《白话文学史》,搜罗这方面的证据就更多了。即使是主流文坛,也常常有作家对口语体保持着亲近的态度,例如唐代诗人杜甫、白居易。就是看起来不太重视民间口语的李白,他的“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的“一杯一杯复一杯,二人对饮山花开”,他的“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从词语和句法上说,跟当时口语都是一致的。可见,古人写文章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脱离过口语。只有个别腐儒,才会躲进象牙之塔,使用文言写作(这一点上,写《管锥编》的钱钟书先生庶几近之)。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古人日常说话基本上是使用白话,读书的时候可能使用跟白话略有不同的读书音,还会是用一些书面语词汇,情形有如今天人们的“打官腔”“书生腔”;写文章方面,则有人使用文言,有人使用白话,同一个人,有的时候使用文言,有的时候使用白话(钱钟书写《围城》就使用白话)。总之,情况比较复杂,难以一言尽之。
半文半白文体的出现,我的推测是,这很可能是文人与大众之间协调的一种结果。它主要出现在明清小说中。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市镇居民队伍迅速壮大,市井百姓的文化消费需求日益迫切。晚唐之后的词、元代的杂剧、明清的小说,都是为了适应这种市民需求而产生、繁荣的文学样式。当时文人因为还没有接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启蒙、熏陶,还没有机会学习《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为人民服务的思想觉悟还不太高,所以没有完全使用民间口语,而是遮遮掩掩地使用了一种中间状态的语言,这就是半文半白。不过,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进步了。
从半文半白到白话文,这个变化当然主要是国语运动和白话文运动的成果。这是很多教材中都讲过的(我主编的《大学现代汉语》里就讲过),这里恕不重复。
第三个问题,大约是你的重点所在。说实话,关于易中天我已经不想说什么话了。对待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的最好态度就是不要理睬他,由着他自然冷却——冷却之后,大家都会得出一个比较客观的结论:哦,原来不过如此。在大家都发着烧的时候,任何理性的评论,都必然会遭到猛烈的反击。不过这里我想指出一点:易中天跟五四提倡白话文运动的提倡者们之间,虽然有些形似,本质上却是完全不同的:形似是,他们都主张文化知识普及,让普罗大众能够明白;但是,五四新文化运动提倡者的脑子里有着更为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德先生”和“赛先生”。他们实际上是为了向大众灌输民主、科学这两样现代化的东西,是为了启蒙,为了救国!易中天绘声绘色的形式后边有什么呢?有一些不太准确的历史文化知识,有一些为人处世的油滑之道。除此之外,还有东西吗?我认为,你把易中天跟五四新文化运动相提并论,是很不恰当的。
五四时期的文化先驱者是受到过批评,而且是猛烈的批评,还有顽强的抵制。不过批评他们的都是遗老遗少。这跟今天批评易中天者多为有识之士,截然不同。我也认为易中天“挺好的”,我之所以批评他,不是为了否定他。对俗文化适当加以批评,是做学问者的分内职责。只有这样,我们的文化才会不断提高,不断进步。
最后附带说一下跟你的问题无关的一点意见,也可以说是表明我的一个态度。我写过把余秋雨和易中天两位放在一起批评的文字。得到的反馈信息中,替余秋雨先生鸣不平者少,替易中天先生鸣不平者众。这是我所不能接受的。我认为,易中天跟余秋雨不是一个级别的文化人物。余秋雨先生,尽管他在电视上的表演有不少可供疵议之处,他的文章有许多文史错误可供指摘。但是,他的劳动是创造性的,他的散文自成一派。可以预见,他的散文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文学史上将占有一席之地。而易中天,他不过是一个比较能够绘声绘色地讲课的教师罢了——以教师的标准看,他的普通话水平实在有待提高。大众喜欢他,不过是他讲课时表情比较丰富,内容比较生动有趣,有一定的娱乐性。除此之外,我看不出易中天先生的劳动有多少创造性的成分。
不当之处,望不吝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