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
“外婆,院子里的桂花树这么好看,是不是从月宫里移来的?”“傻孩子,月宫里的桂花树怎么能栽到凡间里来呢?”
记忆深处的一些片段,偶尔会呈现于脑海,纠结于心,挥之不去。譬如外婆,我时常会梦见她慈祥的样子,还有外婆家的庭院,虽是隔着山长水远的回望,依旧暖到落泪。
外婆家庭院很大,院子里有花、有树,四周爬满绿色的藤类植物。院外东边是外婆的小菜园,庭院与菜园之间有石块与青砖垒砌的墙壁。院里靠近墙壁的中段有一棵桂花树,伞状的树冠很好看,一身斑驳的树皮与遒劲的老枝,表明它已经很有些年纪。
每年农历八月,外婆家的庭院,总是桂花满树,清香四溢。那个时候,灵犀总是日夜兼程,一些珍惜总在岁月庭前窃窃私语,话无恙流年,静水流深。
中秋夜,一轮圆月吐着清辉,映照着深深庭院,纠缠着素雅岁月。外婆喜欢把我揽在怀中,坐在桂花树下,惆怅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思念着外公和在外拼搏的舅舅。月光下,满树的花荫笼罩着外婆柔弱的身影,有几分幽怨,几分凄凉,几分孤独。
身材高挑的外婆,年轻时,琴棋诗画都学了一些,加上长着一副江南女子温婉的模样,自然集恩宠于一身。可惜自古红颜薄命,中年守寡,一个人抚养着我的舅舅和母亲。
记得有个夏天,舅舅搬来一口水缸放在院里,水上还飘着几片荷叶。晚上,萤火虫在水缸里扑闪着荧光,外婆摇着蒲扇,躺在摇椅里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在那些温良岁月里,外婆有时会研墨,坐在院里,一笔一笔勾勒荷花的脉络,描摹竹子的苍劲。淡淡的墨香,常常让我分不清外婆是活在唐朝抑或是前清。一直记得,外婆教我读“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她说这是李易安写的,叫《醉花阴》。
至今记得,外婆念那个瘦字时,似乎是一声长叹,无比的哀惜。还记得她爱坐在窗下看书,会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出神,我想,那一定是在回忆她的青春往事和芬芳岁月。
庭院一隅,还有一只丑陋的暗蓝瓷瓮,低眉顺眼地立着,很有一些时月。这瓷瓮如何来得,已无人知晓,只知它有些丑陋,表面的釉彩凌乱模糊,像哭花了妆的女子。
舅舅性急,曾几次想把这瓷瓮丢弃,省得留着碍事。外婆却总是拦着,笑眯眯地瞅着瓷瓮,弯下腰,轻拍一下在瓮边探头探脑的花猫,用围裙拭净。
记得那年正月,一位对古玩颇有研究的远房亲戚回乡探亲,也来给外婆拜年,偶然瞅见墙角的瓷瓮,大惊失色,连说这类瓷器釉色凌乱,被称为杂釉瓷,每件都是孤品。亲戚叽叽呱呱说了一堆,众人才忙将瓷瓮请进堂屋,皆有一种意外又欣慰的神情。独外婆微微笑着,布满岁月痕迹的面容上,格外恬静。亲戚想出高价购买,却被外婆回绝。
想来,这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就如这瓷瓮,就如外婆。所以,无须艳羡别人天生的丽质,万事万物都可以自成一段风流佳景。
庭院深深,清影流逝。外婆的身体每况日下,油灯耗尽。生命就像老屋房顶上的瓦片,被日月磨蚀得光滑,支离破碎。外婆悄悄地走了,没有留下片言只语。外婆一生坎坷,心高气傲,却终是拼不过命。她生前留下的书画,舅舅懂外婆的心意,全部让她带去了天国。
前些年,一场不可阻挡的拆迁,所有的往事都和老屋一起湮灭。一切好似梦境,恍惚中外婆不见了,桂花树不见了,菜园不见了,只有挥之不去的惆怅,如影随形。
我在时光的碎片里,还经常寻找外婆的影子。清晰又模糊的外婆,还有那个寂寞而又温馨的庭院,所有儿时给我温暖的地方,一并都迁至了我的梦里。
时光的剪影里,庭院总是深深,我追着风的脚步,一直努力寻找往昔的脚印。
我开始嘲笑这褪了色的季节,它禁不起岁月的漂洗,耐不了寒风的侵蚀。我开始耻笑这五光十色的城堡,它挣不脱繁华的蛊惑,受不了淡泊的洗礼。岁月,把深深的庭院与人都埋入记忆中,唯独天没变,地还是原来的地,只是地上的一切,已在烟雨迷蒙中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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