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可能是最接近西方中世纪游吟诗人的南宋词家，不涉官场，清贫度日，云游天下，翰墨交友。其实，若就文学而言，贫富与否不重要；贫也罢，富也罢，前世今生皆为梦。要紧的是人生有要点起伏。或者官场跌宕，或者沙场拼杀，哪怕情场失意，也是一番经历。姜夔缺少这番阅历，活得很不彻底。入世不深，出世不远，结果就是“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这与其说是麻木，不如说是尴尬。正是这种道不道、佛不佛的尴尬，致使姜夔的词作始终隔雾看花。“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不知苦在哪里。“而今正是欢游夕，却怕春寒自掩扉”，不知欢在何处。人家只消一句“把栏杆拍遍”，即便是“无人会、登临意”，也足以让人领略此中块垒。白石道人的悲欢，却实在是扑朔迷离得很。

白石的代表作《扬州慢》被誉为有《黍离》之悲。比较《诗经·国风》中的《黍离》之悲，彼处是一唱三叹，悲得真切，如醉如噎；此处却悲得迷茫，“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这是不是说“醉里挑灯看剑”也不用看了？“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难道红药也跟臣民一样，总得有主为生？已经清贫云游了，还下意识地心系朝廷。其“数峰清苦”显然苦得很不彻底。

《暗香》、《疏影》应是白石得意之作。自序言明是应邀命笔，只是“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说得伧俗。起句“旧时月色”出自“秦时明月”，只不过唐诗中的雄浑气势，荡然无存。读着这样的词句，让人感觉宋人似乎活该被欺负。好吧，就算仅止于咏梅，“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既然“耿相忆”了，就不必赘言“长记”如何如何。既然是长记携手的温馨，又哪来的“寒碧”？后世有人穿凿此乃白石怀旧之作，只是不知情系何人。在我看来，更像是为赋《暗香》，强叹落花。

《疏影》典故不断，寿阳公主，金屋藏娇，更有“翠禽小小”，外加“无言自倚修竹”，显然不是念旧之作。但此曲借他人之酒浇己之愁，反倒写得通畅；结句“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也更为真切。梅花也罢，美女也罢，谁不想幽香一下呢？这才叫做“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确然。只是不知左拥右抱的白居易读到这样的词句，会不会窃笑不已。

文学的严酷在于，人生无法平淡；文学的冷峻在于，作者无法装假。人生一平淡，文字就装假。文学是不能把玩的，一如爱情是不能开玩笑的。白石偶尔也会有真性情如斯：“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但其词作大致上是为赋新辞者居多，却道天凉好个秋者甚少。除了才力厚薄有限，人生阅历的乏善可陈恐怕更是缘故。自号道人固然容易，然真正自度入道实在不易。清苦固然清苦矣，孤寒却并不怎么孤寒。

二0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写于纽约

首发于二0一六年二月二十四日《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