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馆春寒少游词
(2016-02-02 22: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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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苏轼秦观文化 |
被苏轼誉为有“屈、宋之才”的秦观,在李清照说来却是另外一番情景:秦词“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中乏富贵态。”较之易安,少游虽历官场起伏,却并不如何飘零。妻室妾侍,小康日子总是有的。因此,易安有资格说他“而少故实”。至于贫富之喻,显然是指精神气质,而非家境厚薄。在李清照面前,秦观的词作确实显得单薄。但是,元好问的“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却出言粗俗。且不说拿韩愈压秦观是如何的不当,就算秦词女里女气,那又如何?元好问该不是跨着战马拎着大刀出言如是的吧?后世的刘熙载倒是有持平之论 “少游词有小晏之研,而幽趣则过之。”王国维更是体贴入微:“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为凄厉矣。”
事实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无论男女都说得。就近而言,是执手相看;退远去说,乃人之常情。“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也同样如此。这可能就是秦观词作的特色所在:知世事冷暖,解风情深浅。此乃刘熙载感觉到的“幽趣”所在。倘若说小山词意在于孤傲的话,那么少游词境则在于知世解情。这在不谙世事的王国维读来,成了凄婉凄厉。孤傲者的局限在于自闭,知世解情者的局限则是贫乏于切身体味,亦即易安所言的“而少故实”。这便是少游、小山不及柳耆卿的放浪江湖、率性而为之处。
再反观苏轼的屈宋之誉,华而不实。苏轼能读懂西湖的“淡妆浓抹总相宜”,却读不懂秦观的“可堪孤馆闭春寒”。小山的自重在于“舞低杨柳”,少游的自重在于“孤馆春寒”。秦词虽有“纤云弄巧,飞星传恨”,但其词境却颇有一番“秦峰苍翠,耶溪潇洒,千岩万壑争流”的气象。因为秦观于世于情有旁观能力。小山会困于难以从孤傲中自拔的自闭,少游却能够从“孤馆春寒”中品味世事的凉薄与人情的悲欢:“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奴如飞絮,郎如流水,相沾便肯相随”。
王国维《人间词话》有说:“永叔、少游虽作艳詞,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別。”此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欧阳修的艳词当属儒臣风流,秦观词作乃性情所致,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周邦彥的词作虽然醉眠烟花,但并不比欧阳修的私生活更为不堪。就欲望而言,大同小异;就性情而言,美成或许还胜永叔一筹。当然,两者无论高低,都远逊于少游。因为秦观具有冷眼世事人情的高度,其飘飘洒洒的词句,总有一种不经意的超脱:“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如此潇洒的情致,是宋朝的韩愈再世者欧阳修再“办得黄金须买笑”也买不到的;也是“乱点桃蹊,轻翻柳陌”的周邦彥再乱点也点不出来的。
就宋词而言,除了北宋的柳耆卿,南宋的李易安,秦少游似可排名第三,然后是美成、小山、东坡、稼轩、白石诸家。虽然秦观的词境不如柳永,其词之厚重不如李清照,但其旁观世事人情的“孤馆春寒”,在有宋词人当中可谓无出其右。
二0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写于纽约
首发于二0一六年元月六日《深圳特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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