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沉重推不动 房东老太放恶言 (《曾经的乡土》之20 )
(2012-12-16 11: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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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沉重推不动 房东老太放恶言
在宣化小学读了一学期的高小,1957年春节过后,我转到了何家寨小学。在何家寨小学读书,同样要带粮食。考虑学校没有专门给学生做饭的伙房,学生在露天极简易的锅灶上做米饭难度较大,所以主要是带小麦面粉。这事放在今天,似乎不算什么,可在曾经的岁月,粮食不仅十分珍贵,而且即使有原粮,要吃到嘴里也不是简单轻松的事。例如,那些不为城里人熟悉、甚至在家乡已经逐步消失的原始的米面加工,就给我留下了深刻记忆。
我们家乡,粮食作物以水稻和小麦为主。作为重要的口粮,农历四月至七月或八月中旬新谷上场,我们以吃小麦为主;八月以后至来年四五月小麦收割,以吃稻米为主。当然,吃小麦和稻米之季,都必须辅以大量的“瓜菜代”(民间对当年以瓜菜代粮充饥的别称),尤其青黄不接之时,要想各种办法寻找代食之物充饥。
现在农村通电了,稻米、面粉都用机器加工出来。可在过去的年代,所有粮食的加工,全靠人力手工操作原始用具完成。因而,“整米”和磨面,是各家各户男人女人们的一项繁重家务。
“整米”,是将稻谷加工成大米的通俗说法。它是用一种叫“砺子”的磨形用具,将绝大部分稻谷的外壳脱掉;再用安有手动摇把的大肚子“风斗”,使谷糠与米粒分离;这时的米粒是糙米,也叫“生米”,还带有不少谷糠和部分谷粒,需要再用一种称作“碓”(音兑)的石器加工成精米,即做饭用的“熟米”。
家乡的农村,虽有专门制做“砺子”的工匠,但父亲就是做“砺子”的好手。所谓“砺子”,形状近似石磨,但比石磨厚得多,而且是用竹、木、泥做成。先用竹篾编一个直径约二尺五寸左右的圆筒,用反复揉和过的粘性黄泥将圆筒填实,待黄泥大半干时将圆筒锯为上下两扇。将栎木锯成10多厘米长的短段后劈成约5毫米厚的木片,用木片在上下两扇的黄泥里钉成磨齿状的规则齿纹。上扇里,填黄泥时就要预埋一根扁方形木柄,如同拨浪鼓的手把,外露的一头打个圆孔。同时,上扇的正面还要预做出喇叭口漏斗,以便盛装稻谷。下扇要安坐在一个四腿支架上,正中心露出一根上下贯通的木轴。待黄泥完全干透以后,就是一盘可用的“砺子”。另外,制做一个长1.5米左右的丁字形木拐,一头安根二尺长的把手,一头安上近尺长的轴头。“砺子”上方的房梁上系根绳子,绳子下端拴住木拐的把手。木拐的轴头放进“砺子”上扇木柄的圆孔里,两手一前一后地推拉木拐,就能转动“砺子”的上扇,进行砺谷。
准备砺谷时,提前半天用滚开水淋烫上下砺扇内的黄泥,增加其韧性后方可使用。砺谷时,合上“砺子”,向上扇漏斗里倒进适量的稻谷,架好木拐,砺谷人双脚一前一后站稳,抓紧木拐把手,使劲地向前推和向后拉,带动“砺子”的上扇转动,使谷粒在木齿的错动中将外壳嗑掉。如果“砺子”太“熟”或太“生”,谷壳不易嗑开或容易将谷粒磨碎,这可以通过上下敲打调整中轴、轻刨修整木齿进行调节。在上扇“砺子”的转动中,米粒和谷糠从砺口吐出,纷至而下。慢慢地,顺着砺底一周,地面上缓缓堆起环形的“山峰”,直到“山峰”包围并埋上砺脚和砺身。
砺下的稻米,需要用风斗吹去谷糠。风斗是一件重要的农家用具,要用较多的木料制成。它的上面是一个漏斗,漏斗下面是一个圆形的腹腔,腹腔里安装着带轴的风叶;腹腔的下面是出口,腹腔的左侧是风口。粗看风斗造型,如同传说中的诸葛亮发明和使用的“木牛流马”。砺过的稻米倒进上面的漏斗,开启可以调节流量的漏斗栓,同时用右手摇动风叶摇把,风斗腹腔里的疾风便集中吹向缓慢下落的稻米和谷糠,把较轻的谷糠从风口吹出,较重的米粒则从下面的出口流出,落进箩筐之类的容器里。当然,这风斗不光是“风”谷糠,其他粮食、豆类等等都可以用它“风”去叶屑浮尘。
砺下和“风”过的稻米,有很多带壳的谷粒,属于“糙米”,还要用石碓(音兑)进行舂米(家乡土话叫“中米”),将它舂成“熟米”(即精米)。这石碓是用直径50厘米左右、高约60厘米的石料,在中间凿出上大下小、上沿口径40厘米左右、深约40多厘米的圆窝。在地面上挖个圆坑埋设好碓窝,架设一个翘翘板原理的碓身,前端安一个打磨得较光滑的长方形石碓头,后端的碓尾砍成踏板状,并在踏板下面挖个凹坑。人扶着埋插于地的扶手,脚踩碓尾,碓头扬起,脚再一抬,碓头舂入碓窝。另外,舂碓人手里拿一根木棍,脚踩下去而碓头抬起的同时,迅速用木棍将碓窝前边的稻米向后拨一下,使碓窝里的米能够“翻身”循环,舂得均匀。
如此反复舂米一两个小时,碓窝里的米才会伴随出现大量粉状物,米粒变得白亮光泽,这说明米已基本舂“熟”。谢天谢地,不知踩踏了多少次石碓,实在腰酸腿疼。用撑碓棍将碓头支起,持葫芦瓢将米挖出,先用小眼的“隔筛”筛下米中的糠粉(这是喂猪的最好饲料),再用眼儿略大的“米筛”筛下米粒;仍然存在的少数谷粒,在手的巧劲下,筛子中的米呈涡旋状转动(这有一定的技术性),谷粒便集中到筛子的中心表面,用手将其抓起,待下次舂米时倒在一起再舂。
筛好的米会有少量的米糠,再用风斗“风”一下,就完全成了可以入锅做饭的成品米了。从现代营养角度来看,大米舂得太“熟”了,富于维生素的表层和胚角都被舂掉,失去了很多营养。但由于米舂得越“熟”越好吃,一些人总喜欢把米舂得很“熟”,甚至米粒被舂得很小了。也有的人为了多得到一些糠粉作猪饲料,特意把米舂得很“熟”。再加上农村人做饭把米汤用于喂猪,这实际上大米中最有营养的部分都给猪吃了。
再说磨面。磨面用的石磨有“大磨”和“小磨”。大磨的磨盘直径90厘米左右,上扇磨盘中间略偏处有孔,麦子置此以自然下进。上扇磨盘之侧的孔洞里安有一木桩,用于挂绳套置磨杠。磨面时,可以一、二人推磨,亦可以用毛驴拉磨。拉磨的毛驴,须用布将其眼睛蒙住,这样它就会顺从地沿着磨道,不停地转圈儿拉。
大磨占用场地较大,单人也不易推动,农户家大多都用小磨。小磨直径约40多厘米,操作形式与使用“砺子”相同,也是将丁字形木拐吊挂起来并前推后拉,带动上扇石磨转动。所不同的是,小磨上面也有一个孔洞,但磨面时要一下一下地往里面添麦子。一般情况下,一人或二人手抓木拐推磨,一人专门在旁边添麦子。专门添麦子的人要视磨子的实际效果,决定一次抓添多少麦粒,每当木拐前端从面前转过,就要迅速将手里的麦粒放进磨眼并将手撤回,出手早了或撤手慢了,都会被木拐打住。添磨者或站或坐于磨旁,不用耗费多大的体力,但两眼紧盯磨盘,看着磨盘一圈一圈地转,最容易犯困打瞌睡。一犯困,脑子就迟钝,就极容易被磨拐子打着手。凡是添过磨的人,几乎没有不被打过手的。
一家人磨面,往往是力气大的男人推磨,力气较小的老年人或小孩在一旁添磨,妇女则负责箩面(筛面)。有一则关于用石磨子磨面的谜语,谜面是“雷声隆隆而不雨,雪花飘飘而不寒”。磨下的面,经过细箩箩下面粉,箩里的麦麸返回再磨。当然,前两遍的面最好,越往后的质量越差(麸皮成份多)。在粮食非常短缺的那些年代,麸子基本也都吃了。现在城里人讲究营养,喜欢全麦面,即麦粒的全部面粉。
砺谷和磨面,都是力气活。两手抓着木拐,一推一拉,身子一前一后,脚尖和脚跟也一踮一落,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膀臂上。如果另有一人站在左侧,用一只手抓着木拐搭个劲,那就轻松多了。
作为农家生活,除了耕种的艰辛,粮食收到家里,还有一个“稻谷好吃米难整,麦子好吃面难磨”的过程。大人们白天要外出干活,“整米”常常放在早晚和中午时间,下雨、下雪而不能做外面的活时,则更是“整米”的好时机。每到春节之前,人们还要“整”出一些“年米”储备起来,以免过年期间启动用具“整米”。所以,腊月中下旬的那些时日,人们一是加紧打柴(主要是烤火用的“大柴”),一是挤时间整“年米”。这时,在各村各户,可以经常听见砺谷和舂米之声,有的直到深夜。或浓或淡的年味儿,也包含在这种整“年米”的辛苦劳作之中。
在以吃麦子为主的季节,整整一夏天,人们几乎每天都要为磨面付出辛劳。而吃麦子的季节里,又是最忙最累的农时。例如,天气炎热的中午,已经在田地间劳累了一上午的男人和女人,都要赶在下午上工前把晚上和第二天要吃的面磨出来。男人们吃了饭,可以吃袋烟歇息一会儿。而女人们吃了饭,要先洗了锅盆碗筷,喂了猪,奶了孩子,收拾停当后再赶紧张罗着磨面。麦子磨完一遍,男人又可以吃袋烟,女人则马上将磨过的面箩出来。此时,她们已是一身汗水,一头白粉……有的男人比较懒,或不爱做磨面的事,那家的女人就更加辛苦。所以,在旧社会,富有的地主家,常常雇人给自己家“整米”和磨面。
在我家,父亲、哥哥和我都可以磨面,但每次磨面都少不了我妈。有时她亲自掌扶木拐推磨,年幼的我和妹妹在一旁添磨;有时我们推磨,她在一旁添磨。每磨完一遍,我们歇息之时,她都要俯下身来箩面。总之,不论怎样,母亲总是最辛苦的。
我家有砺子、风斗、石碓(音兑),还曾经有过石磨,邻村的人经常来我家“整米”和磨面,有时用不开,还需要错开时间。他们带着加工好的米面,临走时总会客气地说声“拿问你的磨子了”(谢谢你的磨子之意)。
自从农村通电以后,上述原始的“整米”和磨面,逐步被机器取代,人们从繁琐的“整米”磨面中解放出来。现在种田种地,不用再“锄禾日当午”了(不顾污染地大量使用除草剂),吃米吃面,不再“整米”和磨面了,比起过去,人们享福多了。
人们怀念的是,用上述原始工具和原始办法加工出来的大米和白面,比较机制米面,显得格外好吃。我们家乡宣化店地区的挂面、“跟巴”(汤圆),之所以有着独特的风味,一个重要因素,这里的挂面是用石磨磨出来的“飞面”做的,是壮汉师傅反反复复长时间和面、盘面后用筷子在木架子上一缕缕慢慢拉扯成的;汤圆是将糯米浸湿后用石碓舂出来的面搓出的。舂出来的面、磨出来的面与机制面的最大不同,是面粉的物理形态不一样,因而做出来的食物必然有着不同的口感和风味。这如同做调味的蒜泥,捣出来的肯定比剁出来的好。现在市场上卖的“挂面”都是用机制面做的,而且是用机器轧出来的,其实那不叫挂面,那叫面条。
最后再说我在学校的事。我转到何家寨小学读书后,经常和同学们一起帮人做好事。例如,到山上捡拾干牛屎,献给当地的生产队(牛屎是熏秧田和沤土肥的上好肥料)。中午时间,我还经常同赖兰英姐姐等一起,到何家寨村中给一位姓顏的老太太磨面,并借用她的磨子给老师磨面。
这位顏姓老太太约60多岁,总是给人一脸的凶相,看人和与人说话,也总是使用一种挑剔的眼光和刻薄的语气。我们给她磨面,从来没有见她有过一丝笑容,她也从不动一下手。她的石磨是一副新磨,又厚又沉重,如果无人搭手帮力,我磨起来非常吃力,磨一小会儿就推拉不动。每见如此,老太太就会恶狠狠地对我说:“看你长的个头不小,又有模样,可怎么这样没用?你一点用也没得!”她的表情和语气,使我感到恐惧,也给我的心灵造成极大的伤害,并留下了终生难忘的恶毒印象。我也不敢顶撞她,只是心里暗暗地想,解放前她肯定是个地主婆。
老太太的恶言,也使我产生了自卑。兰英姐看到老太太恶言伤害我,就对她解释说:“他才13岁呢,磨不动你的磨子很正常!”兰英姐的解释,倒使我减轻了一些自卑,增加了自信:对啊,我才13岁,再长长,力气就大了。
从这件已去久远的事情上可以看出,作为家长、老师和其他成年人,不要在孩子面前轻易放言“你不行”、“你真无能”、“你怎么这么没用”之类的话。因为一句“你真行”,就可能令孩子的内心阳光灿烂;一句“你不行”,就会在孩子心里投下一片难以抹去的阴影,并造成他对你的极大反感。
2008年11月23日(星期日,郑州,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