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黄巾起义，左中郎将皇甫嵩受命讨伐，行军至安阳，从中常侍赵忠门前经过，发现他家的房子很大很豪华，就写了一封举报信，说赵忠“舍宅逾制”，应该没收。这封信递到中央，朝廷果真把赵忠的房子没收了。

所谓“舍宅逾制”，就是盖房违反了标准。众所周知，过去咱们这儿是礼制社会，干什么都要讲究个标准，包括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坐什么车、住什么房子、戴什么饰品、说什么话、行什么礼，都给你定得死死的，你是什么身份，就用什么身份的标准，不用不行，用错了更不行。据说这样把人往死里折腾，是为了给大伙洗脑，让儿子更孝顺，妻子更坚贞，百姓更愚蠢，臣子更忠心。儿子孝顺，当爹的高兴；妻子坚贞，做丈夫的高兴；百姓愚蠢，官员们高兴；臣子忠心，皇帝他老人家高兴。所以那些标准的受益者是父亲、丈夫、官员和皇帝。对儿子来说，父亲是领导；对妻子来说，丈夫是领导；对百姓来说，官员是领导；对臣子来说，皇帝是领导。所以归根结底，那些标准的受益者是领导。所以当你违反标准的时候，领导会不高兴，如果条件允许，他们还会采取措施让你受受教育。赵忠就是个例子，如前所述，他盖房违反标准，使得领导对他采取措施——没收了他的房子。

不过赵忠是中常侍，中常侍是太监，我不喜欢太监，所以我不喜欢赵忠，所以我也不喜欢前面的例子。

我把稿纸撕掉，揉成一团，赵忠和他的房子随之消失。

写个切身经历。

初中二年级，我是文体委员，负责把学生集合起来，让他们站队。不管老师有没有要求，我都希望大家站成整整齐齐的小树林，横平竖直，纹丝不动，好像公墓里一排一排的小墓碑。不瞒您说，非得这样我眼睛才舒服。如果某某个子太高，站前站后都不谐调，我心里那个别扭啊，恨不得拾一板砖在他头上猛抽，帮他压缩掉五公分。后来我不当文体委员了，自己站在队里，看别人指挥站队，才觉得站外面吹哨子的家伙都是变态：干嘛非要别人站齐，有那么重要嘛，怎么舒服怎么来行不行？做个操而已，又不是仪仗队。

现在琢磨起来，领导们之所以喜欢给什么事情都弄个标准，倒也未必就是为了洗脑，有时候纯粹是图个眼睛舒服，就像我当年让同学们站队一样。突然想到我也干过领导（尽管只是个文体委员），我开始讨厌我自己。

我把我自己撕掉，揉成一团，我和我的同学随之消失。

回到开头。

赵忠盖房违反了标准，史书上却没说怎样盖房才算合乎标准，或许在他那个时代建房，领导就要求整齐划一了？赵忠和他的街坊们盖房，是不是要统一盖成公寓，公寓上统一带阁楼，阁楼上统一装太阳能，太阳能统一买一个牌子？

我不知道。

我知道房子站在队里，领导站在队外，领导喜欢让房子站得整齐一些，然后他吹起哨子，一二一，一二一，所有房子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