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有时说说·非闲扯 |
十年后的今天,再读《遥远的绝响》,发现余老师并不了解魏晋,他老人家一听说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就佩服得什么似的,从此力挺嵇康,用最煽情的语言照死了夸,说嵇康是“稀世的大学者、大艺术家”,“精神的开拓者”,嵇康挨刀是“中国文化史上最黑暗的日子之一”。
事实上,蔑视礼法是魏晋上流社会的流行风,当时所有绅士都玩这个,谁不蔑视礼法谁被人瞧不起,嵇康非汤武薄周孔,根本称不上愤世嫉俗,顶多算是个赶潮流罢了。
清人严可均编有《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里面收录了嵇康所有传世的文章,我前前后后拜读了好几遍,也没瞧出来嵇康有什么“稀世”的学识,以及怎么“开拓”了精神。从嵇康文集里倒能发现,这厮信神、信鬼、信风水、思想僵化、极端崇拜孔子、对礼法不但不蔑视,反而提倡重建礼法,实现西周文明的伟大复兴。这种观念完全是儒家那一套,自打孔子骑着自行车周游列国那天起就有了,压根儿没什么新意。
我怀疑嵇康以及竹林七贤的其他人只在表面上排斥礼法,这样做,可以进入上流社会,或者维持他们上流社会的变态风度。魏晋是个很奇怪的时代,政府出面号召大伙排斥礼法,提倡知识分子都去扮演“名士”,让他们崇尚请谈鄙视实战消极怠工嗑药纵欲,变成一坨只知道自我欣赏的废物。东晋后期,桓玄执政的时候,还给“名士”们发奖,他的理由是:跟西晋比起来,咱们现在出产的名士太少了,所以有必要奖励一批“名士”,让他们起个模范带头作用,以便引导整个社会往消极怠工嗑药纵欲的路子上走。
余老师喜欢煽情,这没错,可他煽情煽错了地方,让我这个读者很不爽。姑且重写一段余老师的文字,也叫《遥远的绝响》:
那应是黄昏时分吧,离开广武山之后,阮籍的木车在夕阳衰草间越走越慢,这次他不哭了,但仍有一种沉郁的气流涌向下盘,涌向肛门,他长长一放,音调浑厚而悠扬。胃音、肠音翻卷了几圈,最后把音收在括约肌,变成一种口哨声飘洒在山风暮霭之间,这口哨声并不尖利,而是婉转而高亢。
这也算一种歌吟方式吧,阮籍以前也从别人下盘听到过,好像称之为“屁”。屁不承担切实的内容,不遵循既定的格式,只随心所欲地吐露出一派风致,一腔心曲,因此特别适合乱世名士。尽情一放,什么也抓不住,但什么都在里边了。这天阮籍在木车中真正体会到了屁的厚味,美丽而孤寂的心声在臭气中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