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五常谈艺术 |
陶渊明所写的五柳先生——应该是写自己吧——好读书,不求甚解。对中国的诗词,我好读,但也不求甚解。于是,对唐诗宋词,我能够背诵的颇多,但所知却不深入。
在美国求学时,整天不断地工作,每个深夜,带着疲倦之身往上躺下来时,脑海中还是想着日间所想的学术问题,难以入睡。要入睡先要「洗脑」。我洗脑的办法,是拿一些与日间学术无关的书籍来看,半小时后就倦极而睡着了。我的「洗脑」读物,来来去去都是头的一迭中文书籍,读完又再读,持之以恒。这些读物包括金庸的武侠小说、古文评注、唐诗宋词。
说起来,在八二年回港之前,我绝少用中文写文章,就是书信也少用中文。我写中文的「功力」,可以说,其中有好一些是从金庸的武侠小说中学回来的。这好比一个人每天按时在少林寺练铁沙掌,二十余年不断地练,但从未跟人交手过招,这铁沙掌管不管用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几年前我开始为《信报》写稿,出铁沙掌时心惊胆战——写得生硬之极。但写了几篇后,就自觉渐渐得心应手,过瘾之至也。
我喜欢词,因为觉得长、短句比什么五言、七律等来得放,朗诵时大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之感。且让我在这里以个人的喜爱,排列一下我喜欢的词人,替他们每人选词一首。为了要使读者过瘾,我所选的「代表」作不以家喻户晓为准则;通俗的词可能不够新鲜,词虽绝妙,但因为通俗就可能不耐咀嚼了。
我喜欢的词人是辛弃疾,而在这里我要选的词是比较少为人知的一首《满江红》:
敲碎离愁,纱窗外,风摇翠竹。人去后,吹箫声断,倚楼人独。满眼不堪三月暮,举头已觉千山绿。但试将一纸寄来书,从头读。
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时足?滴罗襟点点,泪珠盈掬。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杨只碍离人目。最苦是立尽月黄昏,阑干曲。
第二个词人是苏东坡。这里我选的是他的一首《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第三个是李清照。这里我选她的《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第四应该是李后主。李煜的词,差不多每首都家喻户晓,很难取舍。假若要从通俗的角度来说,那么李氏的《虞美人》的确名不虚传: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第五个我喜爱的词人很难选,因为宋代词家高手甚多,只好跳到清代的纳兰容若了。他名性德,出身满族贵家。善于骑射而精于词;试看他的《长相思》吧: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后记
这篇文章是十年前写的。时日的消磨使我的品味有所改变。五十五岁时我喜欢苏东坡的《卜算子》,今天六十五岁,我比较喜欢他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