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灵魂走失了自己的躯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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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那警察了吗?”你对挽着你手臂的她说。
“看见了,他在给一位老人指路。”她回答说。
“我若向他打听一条路,他一定指不出。”
“哪条路?去往地狱的,还是天堂的?”她吃吃笑着,那种笑,很像林青霞。
“都不是。”
“那么,到底是哪条?”
“下坡路。”
她忍俊不禁,咬住下嘴唇,装出发狠的样子,握紧拳头轻轻捣你一拳。
“看你再贫嘴!”
黄昏将一抹胭脂红轻描淡写地涂抹在天边,透过高楼大厦的间隙,可以看见血红的太阳正恋恋不舍地落向西方。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滚滚,你这才意识到已是上班族下班的时间,而你,也整整陪着她游逛了一天。
“累吗?我的老小姐。”你戏谑地问,带着男人的微笑。
“过得太快了。”她余兴未尽地说。“回家吧。还真有些累呢。”
迷迷糊糊中,你觉得有件什么东西正轻轻地盖在你身上,你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里,身上是条厚实柔软的浅藕色毛巾被。你把它掀去,坐直身,看见她正站在你面前,温情地看你,带着一丝古怪的笑。上街时穿的深红色短夹克,乳白色薄质锥形脚蹬裤已经被换成一件淡粉色宽松的T恤和一条黑色迷你裙,更突出了这个年龄女人应有的体态。
“很抱歉把你累成这个样子,也许今天疯得太过火了。”她说,“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可现在,”你看着她笑道,“我已快饿成照片了。”
“那就吃饭吧。”她说,“我都做好啦。”便扭身去了厨房。
那背影在你刚刚复苏的神智中久挥不散,直到再次出现。
“哈,这就是你的手艺?”看见她端上来放在茶几上的东西,你便笑了。
“怎么啦?”她嗲声嗲气地表示不满,居然露出少女才有的羞涩。
“不怎么,”你拿起刀叉,挑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说,“只是很惊诧,你居然能做出罐头的味道来。把主食也端上来吧,看看是否也是罐头味儿。”
“我很久没做厨房里的活儿了,”她迟迟不肯去拿主食,站在你面前搓着手说,“这么嘲笑人家,未免太不体谅。”
“我没那个意思,快去端吧,我知道,不是面包,就是方便面。”
“你真这么想?”她忽然眼睛一亮,“如果不是,怎么办?”又追问道。
“如果不是,任你处治。”
她听了,立即小跑进了厨房,端出两碗肉丝面来,放在你的面前,然后自豪地站起身看着你,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你故意装出不解的样子。
“这话该问你。”
“问我?我该说什么?”
“你刚才怎么说的?”她此刻就是个洋洋得意的小女孩。
“什么也没说呀,只是等你上饭呢。”
“你说过,如果不是,任我处治。”
“说过吗?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
“你,你气死我了!”她又咬牙又跺脚。
你禁不住放声大笑,站起身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你身边。
她赌气地猛地坐下,整个沙发瞬间向下一沉,又回复了原状。
“好啦,好啦,不惹你生气了,开吃吧,我都饿晕了。”你笑着揽住她的肩头,对撅着嘴却忍着笑的她说。
“不行,一定得处治你。”
“那就处治好啦。怎么处治法儿?”
“嗯——你自己说。”她想了想,似乎想不出什么解恨的办法,就说。
“那就罚我把这些二手货统统吃光。”
她终于咯咯地笑了。笑够了,便起身到酒柜拿酒和杯子。你看见她将高脚杯放在玻璃几上,打开酒瓶的封口,鲜红的液体缓缓地注入酒杯。之后,她重新坐到你身旁。
“干杯,为你。”
“干杯,为你。”
那血红的酒既苦涩,又香甜,如同它的颜色,如同你们的生命。一饮而尽,一股热流便顺着喉咙直抵心窝,然后又瞬间涌到脸上。
你发现她的酒量与你预料的一致。你同时也发现,几杯之后,她变得不再那么兴奋,这也跟你的预料一致。
“要适量,别喝多了。酒能乱性。”你说。
“别阻拦我。”
她嘴这么说,却不再喝了。你看见她呆滞地看着手中的杯子,眼睛里竟然噙满了晶莹的泪水。
你无声地揽住她的肩头,她就势将头靠在你的肩头,世界忽然万籁俱寂。
“我想,你有些搞不清自己了。”
她依旧用那种毫无感情色彩的语气对你说,那双黑黑的大眼睛依旧默默望向远方。月光中,她的脸色如同塞上严冬里白茫茫的雪野,鲜红的双唇此刻被涂上一层深紫色的光泽。
“也许,也许吧。”你回答说。
花气袭人知昼暖。夜幕里,紫丁香浓郁的芬芳,在温润的空气中无声弥漫,河水静静地反射着斑驳的月光。
商场之遇后,你记得你便生出了只能由自己心知的念头。你知道你对这个女人并没有太大兴趣,你感兴趣的只是她的钞票。所以,一周后的那个午后,你便再次出现在她的柜台前。
你记得她一见到你,便认出了你。这使你更加有信心。她问你是否是来退货,你说当然不是,不但不是,而且还是来道谢的。你说这个世界人欲横流,世风日下,能遇到她这样诚实的商人,你实感三生有幸。于是她同你一样很高兴地笑了,笑得很甜很迷人。
你知道你是不会放着许多妙龄少女不追求,而去爱上这个要大你七八岁的女人的,你只是垂青她所拥有的财富而已。你当时并不为有这种念头而存有什么罪恶感,因为生命就是一场无止尽的欺骗——既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
现在,你只记得那一次你们聊得很愉快,具体聊了些什么,你并未刻意去记,因为那不过都是信口开河。
你只记得她说过你很幽默,而不是说你很轻浮;你说她很开朗,而没有说她很放荡。聊到高兴处,你们不免要开心地笑,以至引来别人的目光。
于是,她很自然地对她同伴们说,你是她的表弟,而你则要彬彬有礼地冲她们点点头,报以微微一笑。你记得你的表演十分娴熟,就像功底深厚的电影演员。
当她身着一套斯特兰牛仔装,紧绷的双腿和腰臀显得更加浑圆丰盈,短及蜂腰的上衣敞开着,丰满的胸部在浅黄色南韩羊毛衫里高高耸立,黑黑的长发高高地盘在脑后,额头刘海处用幻彩摩斯塑成时髦的造型,面部精心画过妆,不细看是看不出那虽很白嫩,但已不可避免地显得微微松懈的时候,你蓦地产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人是自由的,也是孤独无助的。”后来她对你说。
“哦,哦,是的,”于是你立即收回扯远了的思绪,你答道。“弗洛姆认为,现代人在拥有自由的同时,也在逃避自由。用句成语说,就叫‘物极必反’。”
“请举个例子。”她看着你,似笑非笑。
“比如说男人,有了太太或女友,会感到是负担或绊脚石,是捆在身上的枷锁;而一旦没了,却又四处寻寻觅觅,吃不下,睡不好,情绪喜怒无常,像个精神错乱者。”
她哈哈笑起来,眼角浮出一两根浅浅细细的鱼尾纹,涂着厚厚唇膏的双唇美丽地张开,露出一口雪白而整齐的牙齿。
“嗯,也是个瘾君子。”注意到齿缝微微发黑,你心里说。
“你几岁啦?”她仍旧忍不住地笑。
“这跟年龄没必然联系——没亲身体验,还可以总结他人嘛。”
“看来,我低估你了。”这时,她止住笑,用那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你说。说完,又吃吃地笑。
走出白玫瑰舞厅,那天晚上,你看了眼手表,指针已指向十时。她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眼刚刚走出的那扇铝合金、钢化玻璃大门,因为是向里扭身,肩头不免轻轻靠住了你。
“余兴未尽,是吗?”你问。
“嗯。”她点着头笑。
夜色中的中央大街霓虹闪烁,舞厅里依旧传出悠扬的乐曲,蛇一样在空气中游动,诱惑着人心。马路上的车辆比白昼少了许多,两旁人行道上稀稀落落的对对男女,大都显得有些过分缠绵。一对高中生模样的少男少女,手牵着手边走边窃窃私语,几乎迎面撞上你们,才慌忙躲开。
你看见她的目光忍不住在他俩身上多停留片刻,然后无声地移开。于是,你便伸手捏住她的手。
“讨厌。”她急忙抽离,嗔怒地说。
“别虚伪了。”你笑着说。
她不好意思地笑,然后将手伸进你的臂弯里,低下头轻靠着你的肩头。
你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
“谢谢你请我跳舞。”她依旧轻偎着你喃喃地说。
“你谢过几个像我这样的男人了?”
“只你一个,”她仍旧喃喃地,想喝得半醉的样子,“哼,小小年纪,还知道争风吃醋。”
“吃醋可是人的本性,男人这样,女人更这样。”
“别总是男人、女人的好不好,黄口小儿,故作老成。”她又开始发嗲。
“我还小?那你呢?”
“我?老太婆啦。”
“不不,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一株万年青。”
“你不是说过女人是水果,早熟早烂吗?男人才青春永驻。”
“那是说别人,她们怎能跟你相提并论。”
“再贫嘴,看我不打你。”你被她狠狠捏了一把。
你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像个英俊王子。
“你不好,是个危险分子。”她仍旧低低地说,再次挽住你。夜色中,你们慢慢向前走,看不见街的尽头。
你一边陪着她漫无目的地散步,一边设想着自己的计划。就就在这时你发觉,在你正一步步将计划付诸行动的同时,你也似乎正在一点点儿地抗拒着内心的变化。你发觉你注意力的焦点正一点点儿地偏移。你觉得这个走在你身旁的女人与你当初的想象有很大不同,你越来越感觉出她的美来,虽然这是一朵曾经凋零的玫瑰,可当青春再次盛放之,却仍暗香如故。
“看来,想象的事情,做起来要难得多。”你心里说。
那种莫名其妙的变化,你第一次约她去看海时,便已经发生了。
那次你去见她说,为了表示对诚实待客的感谢,你邀请她周末去海滨浴场。你记得她笑着说,现在不是海浴的时节。你就说,去海滨未必一定要下海,你能想象得出整个空旷的海滩,上面只有两个人自由自在地漫步的意境吗?于是,那个周末你们去了。
天气很好,太阳高照,海天一色,荡荡沙滩,几乎没有人影。
一阵风过,掀起你敞开的西装上衣,以及没有佩戴领带夹的丝绸领带。风吹动她故意散开的悠悠长发和华丽的毛呢裙子。几只海鸥在海空上快活地飞翔。
在那儿,你听到了一个女人不为人知的故事。你对自己说。
“到家了。”她停下来对你说。
你这才意识到,你们已经无声地走了很久,也走了很远。
“那么,再见吧。”你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我也该回去了,明天还得工作。”
“那么,是你先走,还是我先走?”她看着你的眼睛问。
“你先走。”你挥了挥手。
于是,你看着她再看了你一眼,转身向楼梯口走去,白色的身影转瞬消失在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