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花生树 群莺乱飞
——历史叙事之多样性
解玺璋
历史作为书写对象越来越被各类写家所青睐。写史和读史一时成为当前最重要的文化现象之一。人大教授张鸣在赫连勃勃大王(梅毅)的新书发布会上顺便说了一句“通俗写史也要有史实作为依据”,第二天,报纸就以“人大教授炮轰通俗历史写作”为题,专门发了新闻。可见此事在媒体心目中分量不轻。梅毅新著《极乐诱惑——太平天国的兴亡》(同心出版社2008年2月版)是通俗历史写作在2008年春天的重要收获。在近代历史研究中,太平天国一直是个“烫手的山芋”,很少有人碰它。但它的复杂性和一再被误读,又极具诱惑和挑战,让很多人跃跃欲试。梅毅是少数能够坚持并取得丰硕成果的作者之一。他对太平天国的研究和写作,其目的,就是要追问这个曾经对近代中国产生过广泛影响的社会运动,在历史中的真相。这是因为,百余年来,关于太平天国的书写,给它涂抹了太多的颜色,它的真实色彩已很少为人所了解。梅毅的写作则尽可能地回到具体的历史情境当中,他细致地描述那些曾被以往的历史写作有意或无意忽略的细节,甚至不厌其烦地,大段大段地引述历史文献,有些是在以往的历史叙述中难得一见的。他的写作使得关于太平天国运动的历史叙事更接近于事实真相,也显示出作者所具有的冷静、客观的洞察力。
雷颐的《李鸿章与晚清四十年》(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版)是另一个十分重要的关于近代历史的研究成果。雷颐与梅毅的区别,在于他拥有专业的学术背景,而梅毅只是从兴趣出发。在这部著作当中,雷颐系统研究了李鸿章写给皇帝的奏折,这个“晚清第一重臣”在为官40年间所写的大量奏折,从一个侧面,生动地反映了他与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与那个江河日下的王朝的关系。奏折是高级官员写给皇帝的工作报告或请示、建议,是第一手的历史文献,从来都为历史研究者或书写者所重视。但像雷颐这样,系统地研究一个人一生所写的全部奏折,我还没有见过。更重要的是,在晚清历史上,李鸿章一直位高权重,曾参与大量的国家与地方的政务和机要;他又精于“写折子”的本事,他的奏折总能从各个方面透露出晚清政治、社会、经济的重要信息。书中还对李鸿章写给曾国藩、总理衙门、海军衙门的一些重要信函作了简要的分析和点评。“奏”与“函”的两相对照,使读者对其人其事,对衰世忠臣在大变动时代依然竭力挣扎,力图维持一个在风雨飘摇中急剧朽烂的政权的无奈心境与悲凉命运,对那个时代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状况,都有了更加深刻、详实和生动的了解。
美国人约翰·斯图亚特·汤姆森所著《北洋之始》(山东画报出版社2008年2月版)是一部关于辛亥革命历史的实录。作者是一名传教士,1909年来中国传教,深切感受到辛亥革命爆发前后中国社会方方面面的深刻变化。他的叙述是生动而详尽的,其中对孙中山、伍廷芳、黎元洪、袁世凯、李鸿章、张之洞、康有为、梁启超、光绪皇帝等当时风云人物的描写尤为细致入微。他的很多看法、观点和角度或许有助于我们更全面、更深刻地了解这些历史人物。外国人书写中国历史,这不是第一部,也不是最后一部,但他们的书写总能提供一种新鲜的经验和角度。因为他们的眼光、心思和我们有太多的不同,他们所看到的和想到的,以及他们的书写,也总是别开生面,给读者一些不同的感受。另一部向读者提供了不同感受的历史写作,却并非出自外国人之手,而是出自我们的同胞。萧让的《武则天——女皇之路》(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2月版)就被认为是“用女性特有的知觉摸清武则天的所有底细,追究细节,叩问本心”。不过,她的独特性还不仅仅是由于性别,首先还是她的身份和出身,与专业的历史书写者完全不同。她没有史学专业的教育背景,和梅毅一样,她也来自网络,她的书写历史,主要是兴趣所致。再有,她写历史,不是要给专家看,更不是为了评职称,当教授,或争取科研经费,而是和网络世界的朋友交流和沟通,所以,她在书写中更注重可读性,而且选择描述性的语言风格,这或者正是所谓通俗历史写作区别于专业历史写作的重要标志,但是,这也不应成为通俗历史写作被轻视,乃至被歧视的理由。事实上,通俗历史写作在某种意义上正是专业历史写作必要的补充。而就历史阅读的社会需求而言,通俗历史写作的贡献肯定超过了专业历史写作。但通俗历史写作也要注重吸收专业历史写作的研究成果,将这些成果转化为大众可以接受的历史叙事。在这方面,萧让做得是比较突出的,她没有把自己的历史书写限制在一般性的描述上,换句话说,她不满足于仅仅把史料转换为当代的叙述语言,而是跟历来的武则天研究进行对话,并做出必要的回应。这是她的历史写作高于一些网络写手的地方。
其实,历史叙事本身就呈现为多样性。它们各自拥有自己的特点和价值。曾经提供了多种历史写作文本的萨苏,在2008年之初贡献了《菊与刀(插图评注本)》(当代世界出版社2008年1月版)。该书是美国著名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的作品,在描述日本人的著作中,它的名气是最大的。萨苏以“评注”的方式,对日本、日本人、日本的历史进行了再创作式的描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历史写作?你甚至很难判定它是通俗的,还是专业的。还有吴祖光先生的《二流堂里外》(江苏文艺出版社2008年1月版),这是一部当事人的回忆录,也是历史写作之一种。看起来,历史写作所呈现出来的丰富性、多样性,在2008年春天,带给读者的快乐也是丰富的和多样的,真的是如逢春雨,如沐春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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