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家里的黑胶唱机又不正常了,时而工作时而不工作。到了周末这个唱机对我是非常重要的,我一边开着它一边读书,如果不工作了,有时连书也读不进去。我并不是只有开着它才能读书,但它必须保持那种随时歌唱的状态,一想到它没法工作我就心神不定,读书也就受到了影响。
经过检查,判断是唱头放大器出了问题。这是一台电子管唱放,电源是独立的。我的一个朋友将他的唱放借给我先用着,他拿了我的唱放去找出毛病在哪。很快就得知,是电源部分的那个整流管出了问题,朋友说那个管子本来就很差,几块钱的货,正好把它换了,还告诉了我型号,6Z5P。我上网找到了这种管,好多,有些是号称美国的古董管,上千元一支的也有,我觉得不用这么好的,挑了一支50元的“雷神”。几天后货收到,我用工具拧开了电源部分的六角螺丝(天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么难开的工具,以后我把它们全换成普通的十字口螺丝钉),小心拔出原来的整流管,换上了新管,然后开机。
声音的变化好像是有一些,也可能是心理作用,总之觉得音场略微变宽了,别的变化不明显。不过这台唱放的声音本来就足够好,所以有无变化都不是问题。
为了庆祝黑胶唱机重新工作,我从书柜上找出索尔仁尼琴的随笔《牛犊顶橡树》,这个周末可以安静地读一读书了。
唱机转着,有些轻微的底躁声,这种气氛下读俄罗斯或者前苏联的文学真是绝配。
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于索尔仁尼琴是最为可怕的岁月。先是发现了恶性肿瘤,医生断言他只有三周的日子,然后是他要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的手稿,那会他正在写着自己生平第一部重要的作品《劳动共和国》,为了逃避克格勃的检查,他学会了像一个优秀的特工那样将手稿拍成微缩胶片,再藏进书籍的封皮里,寄给远在美国的托尔斯泰的女儿。他本能地相信,她一定会帮助他。
无论当下中国有多少人厌恶俄罗斯曾经带给中国的伤害,它始终拥有一群最具良知的艺术家在挽救着这个国家的声誉,索尔仁尼琴无疑是里面最有代表性的一位。斯大林模式的审查制度带来的文化上的摧枯拉朽,竟然没有为优秀的俄罗斯文化造成断代,官方层面的肖洛霍夫,地底下生存的索尔仁尼琴、帕斯捷尔纳克、布罗茨基,这些名字让油头滑脑的莫言们只能望其项背了。
在天天都等着有人来逮捕自己的那些日子,索尔仁尼琴对自己说:“我意识到自己在伟大俄国文学的许多先行者面前负有责任,因此我不能承认和接受对伟大的俄国文学进行的宪兵式的监督。对调查和审讯中的任何问题我将一概不予回答。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声明。”“无论是死刑,还是无期徒刑,我都做好了准备。”
好吧,面对这么牛逼的自白,你得承认读一本他的书可能不仅出于文学的欣赏,也许还想借几分胆力,虽然我这种人从来不会和政治扯到一起,但是强大的人格总会形成不可抗拒的吸引。阅读有时真的是内心的布局,局布得好,就算不走棋子,看上去也很舒坦。
对自己独立判断的精神坚守,索尔仁尼琴在西方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因为他也同样不喜欢美国这样的社会。这真是一个到处都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梁文道把他形容为一个里根的保守革命的“蹩脚的配角”,也看不惯他晚年时与普京穿到一条裤子里去。我总觉得他的所有道义都在前半辈子的书中完成了,如何收场已经不重要。一个演员在台上塑造的角色才是值得关注的,后台的事与观众无关,这是基本原则。索尔仁尼琴有一个天生的大格局,他不再需要去解释每一个阶段的所有细节。
我喜欢阿赫玛托娃对他的评价:这人生命力真强,完全看不出流放的痕迹。他彬彬有礼,稳重超脱,极为严肃,眼睛熠熠闪光,像两颗黑宝石。他有很高的文化修养,精通音乐。别人说话时,他专注倾听。“我们已经忘记了还有这样的人”
这里有某种基因上的肯定与自负。这话让中国人说出来,会不自然。
有意思地是我放的背景音乐,竟然是纽曼指挥捷克爱乐录制的肖斯塔科维奇《列宁格勒交响曲》。我可不是有意为之,这张唱片是我不久前意外淘到的。我不喜欢太大路货的录音,比如人手一张的伯恩斯坦肖七,我就本能地拒绝收入。我一直以为这个曲目只有前苏联或者东欧的录音才最正宗。纽曼录它时是1974年,这是苏军入侵捷克后的第六个年头,纽曼怀着对入侵者的切齿之恨,将德军入侵的主题演绎得淋漓尽致,越听就越觉得真是讽刺之极。这是一张演录水准都极高的唱片,我找到它时格外惊喜。
它提醒我,俄罗斯伟大的文学并不是它的全部。

2007年普京前去看望88岁的索尔仁尼琴
纽曼指挥的肖七唱片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