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汤翁”致敬的“80后”们

分类: 专访 |
7月29日,是明代戏剧大师汤显祖逝世400周年纪念日。为纪念与莎士比亚齐名且同年去世的“汤翁”,7月22日、23日晚,上海昆剧团来到济南省会大剧院演出了汤显祖“临川四梦” ——《还魂记》(即《牡丹亭》)、《紫钗记》、《邯郸梦》、《南柯记》中的典藏版《牡丹亭》。演出间隙,本报记者独家专访了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扮演者罗晨雪、胡维露 ——
罗晨雪端庄娴雅,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着一种从容含蓄的古典美。
闺门旦是戏剧旦行的分支,有别于正旦,通常扮演的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淑女名媛。闺门旦要求含蓄温婉,言行端庄,这和罗晨雪活泼的性格并不完全相符。但是这纠结,不影响她日复一日的苦练、钻研。等《牡丹亭》学出来汇报演出,罗晨雪扮演的杜丽娘少了几分甜腻,多了几许清丽,别有一番韵味,连当初怀疑她改行不成的老师们也叫好。
杜丽娘唱的“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应该是一个点题的台词,概括了杜丽娘这个形象的浪漫天性。那种拥抱生活的炽热情感,那种柔美,罗晨雪都给予恰如其分的表现。
《寻梦》在罗晨雪看来,应该是《牡丹亭》舞台上最动人的一折。另一出昆曲折子戏《疗妒羹•题曲》就是以这一折戏的文本为线索展开的另一位绝代才女乔小青的爱情悲剧。当然,这也是最考验演员的一折。《寻梦》基本是独角戏,没有戏剧冲突。演得好,大家随着杜丽娘的寻觅重回梦境。演得不好,观众可能会因戏的平淡而生困意,就自己走进梦境了。
《游园》《惊梦》的大段唱腔,也考验着罗晨雪的功力。一个内敛、腼腆的、压抑的女性形象被一招一式塑造出来。而当杜丽娘死后,变成了鬼,则是截然不同的形象。
长水袖的程式,是“上昆”典藏版独有的。扮演柳梦梅的胡维露插话说:“杜丽娘前面是一直在深闺中,不能出去,很郁闷,后来化成鬼,那两条水袖就是灵魂释放的载体,或者是灵魂释放的具象化,这样的展现在舞台上是美的,不同于其他用长水袖的戏,它是心灵美的一种外化,长水袖链接了杜丽娘跟柳梦梅的一种情感。”
近3个小时的演出,剧场里一直鸦雀无声,到剧终,全场爆以长时间的掌声。闭幕后,观众三五成群地在说着观后感受,意犹未尽。有位老先生问,柳梦梅真是英俊潇洒,这小伙演得好。当有人指出,这是一个俊俏女子时,他惊讶地说,没看出来啊。
台下的胡维露,开口带笑,她说:“昆曲里面,多是女演女,男演男,女小生不多。”她很清醒,柳梦梅这个形象,主要是衬托杜丽娘的,因此在性格塑造上余地不多,但是她一直在尝试努力。最出彩的是《拾画叫画》一折戏。
《拾画叫画》是一出典型的小生独角戏,在汤显祖的《牡丹亭》中分成两出,分别是《拾画》和《玩真》,讲的是柳梦梅在梅花观养病,一天在花园游赏时发现了埋在太湖石下的杜丽娘生前自己描画的春容,捧到书斋顶礼膜拜,赏之再三,末了发现画中人就是当年梦中相会之人。
《拾画叫画》前半部分注重唱,后半部分注重演。“拾画”中,柳梦梅在花园流连,偶然拾到一卷画轴,剧情平淡无奇,随着演员身段尤其是手中扇子的幻化,让观众在简洁的舞台上仿佛看见了太湖石、金鱼池、芍药栏、牡丹亭。观众随着胡维露的手、眼、身、步,而进入园中。
在采访时,胡维露说:“我现在就是跟着岳美缇老师学,一招一式,原汁原味,亦步亦趋,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传承。说实话,我现在还是属于模仿阶段。”胡维露很谦虚,她的表演其实已经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
删节中的遗珠之憾
汤显祖原版《牡丹亭》共55出,除了吃饭睡觉,三天三夜也演不完,“上昆”这次排演的典藏版是近3个小时,作了大量精简。因为删节,也有小小遗珠之憾。
我们体味,因为删除了《离魂》,让人感到杜丽娘由生到死,缺了个过渡。《离魂》这出戏,汤显祖原本叫《闹殇》,戏中唱词,恰恰跟济南才女李清照有关,记者通过与原作比对,发现,“甚西风吹梦无踪”是汤显祖化的李清照《浣溪沙•廉外五更风》的词句:“廉外五更风,吹梦无踪”,
“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化的是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中的词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草际寒蛩,撒剌剌纸条窗缝”,也是化的李清照《行乡子•草际鸣蛩》中的句子:“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如果在济南演出补充上这折戏,一定大受泉城观众欢迎。
罗晨雪、胡维露都表示,有机会一定去参观李清照纪念馆。就典藏版《牡丹亭》来说,他们主要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展现昆曲的魅力,遗珠之憾,还需慢慢弥补吧,向“汤翁”致敬,任重道远。
昆曲作为戏曲的雅部之首,唱词隐含着密集的典故,华丽典雅。记者发现,《牡丹亭》徐朔方、杨笑梅校注的原本,注释部分好多都超过了戏词。欣赏昆曲首先就要打开古典文学的“嗅觉”,对古典文学感兴趣,理解其中的含义,才能深谙其味,对剧情了如指掌,台上台下才能达到自然的默契。而这些理解、感悟,对昆曲演员来说,是必备的基本功。
罗晨雪和胡维露说,他们平时就注意学习所饰演角色的资料,理解角色,把握角色,因为昆曲太博大精深了,600多年的积淀,岂能一朝一夕所能领受?
业余生活,她们说,和同龄女孩子一样,喜欢逛街,看美剧,购物,淘宝什么的。但她们更多的是欣赏各个门类的艺术,比如在上海演出的层次比较高的话剧,歌剧。胡维露说喜欢看芭蕾舞,看他们的表演,看他们的功夫,从他们身上学习一些东西。
罗晨雪说:“对流行歌曲关注的少,听得少。我们更多的状态是沉静,是去浮躁之气。”
胡维露演出前,都要在房间燃一炷香,这不是迷信,她喜欢篆香缭绕的感觉,梦幻感觉,还有她喜欢檀香的味道。在《牡丹亭》的《拾画叫画》里有“千秋岁”曲子:“小嵯峨,压得旃檀合,便做了好相观音俏楼阁。片石峰前,那片石峰前,多则是飞来石,三生因果。请将去炉烟上过……”其中的“旃檀”,就是指的檀香。胡维露唱这几句时,那投入的样子,是沉醉状态,与柳梦梅成一体了。
昆曲的体态之柔、唱腔之美、意境之雅,让自己也让观众杂乱不定的心找一个安定的港湾。胡维露说。
记者在现场看到,《牡丹亭》的舞台非常简洁,一桌两椅,后面的背景是放大了的《牡丹亭》书的绣像封面图。但感觉舞台很丰盈,是有山有水的江南园林,是温暖的闺房,是淡雅的中国风景。诚可谓,大道至简,大美不言。
陈英武说,15年前的5月18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总部公布了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共有19个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化项目入选,中国昆曲获全票通过。为纪念这一历史性时刻,今年5月18日,“上昆”的《牡丹亭》在拥有70年历史的捷克音乐节隆重上演。罗晨雪主演杜丽娘。
罗晨雪回忆,位于布拉格市中心的经典小剧院“ABC剧场”可容纳四百多人。道具只是最朴素的一桌二椅,从头到尾主要是两名主演在台上表演。整场演出中,捷克观众屏息凝神,看得投入,随着台上角色的一颦一笑、一摇一步,观众的表情亦忧亦乐、亦紧亦松。演出结束,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回响在剧场里。观众不仅看得投入,而且真的看懂了。“捷克观众能够热爱这门古老的中国艺术,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我们来济南演出,也有担心,担心不喜欢。演出过程中,观众鸦雀无声,结束后,一开始的鼓掌是稀稀拉拉,但马上就爆发出来,济南的观众,让我想到了捷克的观众,他们一样懂昆曲。”罗晨雪说。
2004年4月,由著名作家白先勇主持制作,两岸三地艺术家携手打造的“青春版”昆曲《牡丹亭》开始在世界巡演。在改编中,“青春版”着力寻找传统写意与现代审美的契合点,将原著的55折浓缩为27折,分为“梦中情”“人鬼情”和“人间情”三本,使得情节铺设更为顺畅,人物性格更为鲜明。其舞台美术设计把握了戏曲的美学精神,意象化的舞台物质形象显得简练、大气。罗晨雪、胡维露、陈英武都表示,很钦佩白先勇先生不遗余力推广《牡丹亭》的举动,
“白先勇先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大学生们认识昆曲,了解昆曲,亲近昆曲,功不可没。”陈英武说。
胡维露笑着透露:“有一天,我跟罗晨雪聊天,她说一辈子都会来从事昆曲这个事业。一直唱,到退休了,还唱,唱得动就唱。她的觉悟很高。”罗晨雪看着胡维露,也笑着说,“就是爱,昆曲太值得一生来唱了。”
顶着夜色,观众好多还沉浸在柔美温婉的昆曲里。有位女士说,原来整天埋头于那些庸俗的电视剧,欣赏胃口坏了,而看看《牡丹亭》,感觉纯净了,给灵魂放了个假。
在观众中间,记者想起了白先勇说的话,作为一个中国人,至少要有一次欣赏昆曲的经历,要具体感受中国传统艺术的美,被昆曲感动的时候,那种感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