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故事，梁启超说的——“钜鹿古城，即在今城原址，入地二丈许。知为大观二年故墟，有碑可证也。前年夏秋间，居民掘地，忽睹破屋，且有陶瓷等物，持以适市，竟易得钱，渐掘其旁，物乃栉比，事闻于古董商，乃麇集而掘，遗物以善价沽诸外国人者什而八九。今一小部分为教育部所收得，陈诸午门之历史博物馆，然其细已甚矣。且原有房屋，破坏无余。若政府稍有纪纲，社会稍有智识者，能于初发现时即封存之，古屋之构造，悉勿许毁伤，而尽收其遗物设一博物馆于钜鹿，斯亦一“小邦渒”矣……”

梁任公于是感慨：“惜乎国无政而民无学，一任遗迹散佚破坏以尽，所留以资益吾侪者甚稀。”

所谓“邦渒”者，庞贝古城也；所谓“前年”者，即1918年。注意，虽距事发不过两年，但在历史学家的眼里，钜鹿古城所遭洗劫一空，已无须问责于某一人或某一部门，而是被历史地记录下来——“国无政而民无学”。

故事后面是新闻。

参考消息网曾引美国《时代》周刊网站消息称，中国长城附近的人民，经常偷长征砖盖房子或出售，沽30元一块。此一条；新华网8月5日的消息说，英国男子威廉守护长城30年。此一条；新华网7月20日的消息还说，长城河北怀来段发现一男子，手掰脚踢长城城砖，被课以500罚金。此又一条……若干事关长城的新闻里，加杂进一英国人的，又偏偏是正能量的，难免让人玻璃心。好吧，我不提他，只说中国人自己。

中国人民从不喜欢别人破坏规矩，到独擅自己破坏规矩，上文书说到，唯一的理由，就是一己私欲。30块钱一块城砖，虽然不多，但已足够导致向长城发难了。但这毕竟还有理由，还有30块钱做诱耳，还符合私欲之说，但手掰脚踢长城城砖呢？这个破坏规矩的理由，我就实在找不出来了。或许，这是私欲的延伸吧——私欲已经上升到精神层面，变成一种快感模式。霸占有快感，霸占不成，毁坏也有快感，手掰脚踢，何其快栽。我只能帮他到这儿了。

而据说，今年是长城保护条例颁布10周年。8月4日，国家文物局启动了“长城执法专项督察”。按“督察通知”，这个行动将涉及15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404个县，又含4大项14小项，可谓工程庞大。

还有报道说，过去几十年，近三分之一的明长城已不复存在。这数字确凿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正在被毁坏、仍在被毁坏。如果长城是个定数，而人民专事侵毁的劲头儿又不减，那么，长城的消亡，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前者，属政府有否纲纪，后者，是社会有否智识。倘不幸重蹈“国无政而民无学”的覆辙，那么，历史又将如何评价？或者，今人又将如何对历史交代？

而在这些新闻将被统统记入历史的同时，今天的官民，也须明白，被记入历史的，当然还包含掩藏在这些具体事件背后的“精神属性”。它是我们的民族性，我们的政与学，我们的纲纪和智识。

8月3日，清东陵半年之内两次被盗事发。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先有温僖贵妃墓被盗，后有昭西陵隆恩殿台基石柱柱头丢失，事不在小。国家文物局督察司官员有言：当地政府敷衍了事——“责任追究不到位，避重就轻，未真正触及问题实质”云云。地方政府这个锅，当然是要背的，但作为主事国家文物保护的文物局，又当如何处置以及自评呢？敷衍了事，恐怕并不应是单给地方政府开出的评语，而应该也包含国家文物局等都在内的一切相关单位和责任人。所谓“国无政而民无学”，这个“无政”的锅，是需要所有人一起去背的。在历史面前，没有谁能把自己从罪责中单独择出来。今天的任何搪塞敷衍，都只会让历史更深切地记住你们。

今夏去了趟元上都遗址，烈日之下，导游小姐撑着伞，无精打采地复述着解说词，而我竟又听到了“东方庞贝古城”的雅号。以中国之大，历史之久，中国的“庞贝”尚多，今后也还会有，但有了之后如何，才是后人记录今人的要点。钜鹿古城已经消逝，元上都遗址名实难副，还有呢？长城长，东陵广，所以，听到导游小姐的媲美“庞贝”时，我是羞涩了一下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