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故宫90年，有好多事儿。

最大的事儿，当然是《清明上河图》。我去的那天，已经是国庆黄金周之后。天蒙蒙亮出发，六点多到午门，为的是排队领号。这个领号，据说是为应付人多，开展之后设计出来的。此处插个评——排队领号，总算低水平上的公平，无从置喙。但以我排队的感受，却是被一堆安保之类的喝令和包围着，像是集中营里的出操。所以给我感觉，低水平上的公平，仿佛总是和低水平上的执行，才更配。

总之，这个操，一直出到八点，才又被喝令和监视着，向午门出发，进入故宫。武英殿离午门不远，登堂入室，《清明上河图》和一大波其他书画珍宝就在眼前了。国宝展示的隆重，原可以有N种方式显耀，但在《清明上河图》上，却是选择了催促和虎视眈眈——依然是对参观者的严加看守。在这种环境下，欣赏的愉悦你是体验不到的，你只会因为被不停驱赶着，而剩下“多看两眼”的急促和不耐烦。总之，大约也就不到三分钟吧，原本冀望的欣赏国宝的美妙和穿越感，还没开始，就懵懵懂懂地结束了。这时我的感觉，我就是一纯粹的凑热闹的好事者。

有一小插曲，快出武英殿时，有几个小保安，正往殿里运那种隔离人用的栏杆架。为了省力，他们就拖着架子往里走，于是，铁座蹭着青砖，发出刺耳的划音。许是看到我侧目的样子，旁边的保安，才赶紧提醒同伴儿，把架子拎起来。武英殿的青砖，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原配的，但把建筑工地上运送辅料的招数，用在故宫建筑，和近在咫尺的《清明上河图》边，总是不搭调的吧。

于是在后面的时间里，我特意关注了下故宫的保安。我发现，他们大多是来自外地的男孩女孩，不是故宫正式员工，属于“临时工”一类。上岗前，大约也经过了一番培训，但因为文化水平的落差，特别是对故宫的文物性质的淡漠，他们的举止里，体现出了太多与故宫气息的不相符。如果这种特展的保安，换成志愿者或者文物爱好者呢？我只能因此判断，故宫的管理者，大约也和一般的讨生计的人一样，原来可能有的热情和兴趣，最后也变成了一份例常的麻木。

出了武英殿，我终于还是看到了意料中的纷闹。围绕大殿周围，已经盘错起一条长龙，龙首位置的参观者，正在和管理人员发生着争吵，后面的龙身里，还传出了口哨声。东边不远处，有一块游客止步的牌子，禁地内，传出了一群狗的吠声。人吵和狗吠呼应着，就在《清明上河图》的旁边。

这个特展，叫《石渠宝笈》特展，武英殿有一部分，延禧宫有一部分。从武英殿到延禧宫，是个大对角，要纵贯三大殿。由于是推着老娘来的，所以考察故宫的无障碍设施，就成了跨越这个大对角时的主要功课。

故宫的轮椅坡道，有，但参差不一。有的地方，坡道之恢弘，简直就不像为轮椅准备的，而像是为坦克准备的，而且可以并排开好几辆坦克。有的地方，又太过抠门，不是狭窄，而是根本没有。所以，我就不得不一会儿推着，一会儿搬着，收收放放，手忙脚乱。门槛处又是个学问。有的门槛，没有设置轮椅通道，只能下车搬过去，而有的门槛，又设置大发了，干脆把门槛锯下，变成了可拆装的门槛。而参看没有设置轮椅通道的门槛，我又不得不怀疑，这些锯掉的门槛，貌似就不是专为轮椅设置的吧——当年能为溥仪骑车方便，今天为什么就不能为走汽车方便呢？总之，在这没有和锯掉的两极之间，故宫的管理者们，好象就从来没有考虑过一条中间道路——一个木制或金属的过桥装置，既无损文物，又方便拆装。

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愿意拿北京故宫和台北故宫做比较，因为两者之间有太多的差别可以导致管理上的不同。不过，吃午饭时，这个比较的冲动还是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是粗旷，另一个是精致；一个是连白开水都没有，另一个是可以品茗休憩；一个是喧闹的叫卖，另一个是“悠然见南山”的宁静；一个是门房的改造或者就是个假古董的简易房，另一个是可以凭栏远眺的建筑群的有机一角。唯一相类的地方，大概就是价格了。

人多，总会成为任何管理粗放和疏失的最好借口，但也仅仅是借口。凭依着世界上最大最恢弘的古建筑群，故宫的管理，一直有两条道路可选——一个是与之匹配的精细到每个细节；一个是与之抵触的粗放到每个细节。鉴于故宫新开放区域的不断增加，这个选择就尤其显出重要。

不知道什么原因，原来东华门外的停车场，不让停车了。这是个麻烦事，我得把车停到王府井那边去。而据故宫博物院院长讲，故宫里头的内部停车场，未来五年内全部迁出。决心好大，我猜，五年之后，那些锯掉的门槛，大约就不用再来回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