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没被任何组织当作有用之人选中过，唯一一次是初中一年级时学校成立鼓号队，因为买来的鼓太多，队员也需要很多，鼓不是琴箫，有手有脚就可以，我被充任，敲最小的那种白铁皮的小鼓。就像胸前络一只饭桶，二根拇指粗筷子一样的鼓桘，“蓬勒勒，蓬勒勒，蓬勒勒勒蓬蓬勒勒勒，蓬勒勒勒蓬蓬！”。

这就很好听，严肃的。鼓有鼓谱，只有蓬和勒二种声音的鼓声也有谱，而且在我看来，这谱弄得无限复杂。我从前异常羸弱，智力也在中下以下，对于这么复杂的蓬和勒，需要每天下苦功。从没被重用过的那种光荣，激发起了我强大的热情，我把这当作天大的事，过份到废寝忘食。

我的老师是个姓李的女人，家里是老大，是个生来的跛脚。她父亲认为，正是因为她的跛，破败在先，她的弟妹就没有了劫，个个健康有出息。于是她的跛成了功劳，家里的地位非同一般，然而跛毕竟是一种不顺畅，这就难免使她性格跋扈。她突发奇想，手上敲的鼓点，她要我们的脚也配上步法。这又是很复杂的动作，行进中的鼓队，手要敲，脚要变，我的脑子肯定不够，无法上下都顾及。这有些像鸭走路，花步是踩着鼓声步子跟着变，一只脚要踡一踡，我走成了自已给自已使绊子。只有我一个人跌倒，于是立即被开除。

老师对蠢的学生不会有好感，女老师，尤其像李老师这样自已本就心气不平的女老师，对我这样的蠢就不会饶恕，蠢跟跛是一样的，是天生的一种欠缺，但人们偏偏要以为蠢仅仅只是一种不努力。

被鼓号队开除后，我还是无法抑制自已对敲鼓的热爱，这种喜欢偷偷的，生怕被别人看见，按理我应当表现出一种志气，不屑。但我真的没有不屑。我把脸盆翻过来，没人的时候敲，“蓬勒勒，蓬勒勒，蓬勒勒勒蓬蓬勒勒勒，蓬勒勒勒蓬蓬！”，，，，，，，，。有一次被我父亲看见，我父亲知道我被鼓号队开除这件事，他没说什么，只是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一种深刻的鄙夷。他是不对的。所有为人父母者，都要切切懂得这样的不对，小孩的蠢是父母给的，小孩根本没有选择不蠢的机会和权力。不对的后果是这样的细节令我至今还记得。我红了脸，这是我唯一记得的在家人面前红脸。

猥亵的是这样之后我还是没能忘记敲鼓，夜里，我喝了很多冷水，把肚子胀起来，仰面躺在床上，在被窝里用手鼓腹，这样的鼓声不会远播，只有我自已听得见，黑暗中，心一样跳着的闷响：，“蓬勒勒，蓬勒勒，蓬勒勒勒蓬蓬勒勒勒，蓬勒勒勒蓬蓬！”，，，，。不是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