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休闲 |
分类: 《幽兰》(长篇) |
环龙桥是一座缠满青藤的老石桥,这种用条石砌出的石拱桥,不知建于何朝何年,石刻的字己经完全剥落,石栏板上雕的人物花案已经模糊,老石板的桥面也破踩得起了凹凸,老得只剩下一个桥的形式,桥的形式就是人还能走,路还能过。
有几个儿童在桥头戏耍,拿一片一片的树叶子从桥上扔下。树叶子在空中翻着跟斗,努力着想飞的样子,最后无可奈何地掉落,落到溪水里,树叶子青青绿绿地随波而远去,小孩子就在桥上兴高灿烂地闹。
桥边一棵老樟树,树荫亩余。老树的浮根露出土,向四面八方散开,浮根巨大如凳,有一队黑蚂蚁排着队翻山越岭似的爬向大树。
齐笑生从十多里外的城里来到这,是为了纳凉。齐笑生是个对纳凉很讲究的人。他以为为人在世,夏天是最好的光景。夏天树茂盛,阳光熟。熟是他的感觉,就像酒醇厚的样子。满世界都明亮,乾坤朗朗。夏天当午大树底下的浓荫,是消夏最好的去处。溪边的老树根边,一口长满青苔的老井,干净的石板地上,淌着溢出来的井水,靠着大树坐在浮根上打盹,心底凉意自生。黑蚂蚁顺着悬崖般的大树往上爬,沿着大枝小枝,爬向树梢,这种感觉人不能有,齐笑生拣起一片树叶子,发现叶子的背面蹲了二头蚂蚁,这蚂蚁难道从树顶乖叶而下?那真个是御风而行了。
自从发现了这个地方,齐笑生每年的炎夏都会来几趟,一个人呆上个大半天,看看蚂蚁听听蝉鸣,直到太阳沉西,在井里掬水洗洗脸洗洗脚,满足了惬意了,再慢慢地回去。
有一次齐笑生对玄子风说,今天我有好的东西请你客。玄子风问是什么个好东东。齐笑生一本正经地说,请你纳凉。
玄子风第一次见到环龙桥,他觉得他来过这里,苦思冥想了良久,还是记不起什么时候曾来过。过来的路都是陌生的,可这里瞬间就眼熟,不只仅仅眼熟,感觉和情景都很熟悉。可他又确实是第一次来。有些茫然的玄子风顺着一条卵石路寻去,在一棵屋角的树边拐了一个弯,是一个粉墙剥落暗旧的老屋。玄子风震惊不己,他竟清楚地意识到,他在这住过,甚至他还记得那棵苦楝树挂着腊黄的浆果,寒冬天天会有麻雀来喙食的情景。
玄子风呆坐在台界上,脑门上沁出豆大的汗。他努力地回忆着,想得头痛。念头逃走了,一切都没记起来。
齐笑生看到玄子风魂被牵了一样寻路独行,就跟了过来,看到脸色潮红的玄子风坐在地上,中了邪似的看到齐笑仿佛不认识。一只麻雀从树边飞过,雀尿从空中落下,落在玄子风脚边的折扇上。齐笑生将扇子从地上拣起,扇面上“捕风捉影”四个字,那“影”字己被鸟尿弄脏了。
齐笑生拍着院门想给玄子风借个地方息一息,里面没有人。有一个挑着水的小老头从对面过来,小老头是这家的隔壁。齐笑生将玄子风扶进小老头的家,小老头是个热忱的人。捧出一只西瓜,养在刚担来的水桶中。碧绿的瓜在桶水中一浮一沉,滑溜溜打转。
小老头顺着瓜皮的翠纹切,瓜喀喀有声,搁刀就裂。瓜是好瓜,瓤子血红起沙,乌黑的瓜子嵌在瓜瓤里粒粒都很饱满。玄子风这时己经缓过神来,就向小老头打听,这院里住的是什么人。
小老头说,这屋的主人家姓傅,是一位退休的老师。这傅老师的先生在文革中死了,有一对双胞胎女儿。早些年这对姐妹双双考去念大学,傅老师早已退了休,就跟着女儿去了上海。每年中秋清明春节都回来。因此这屋子长年落锁平时都没人。傅老师把钥匙交给了我,我就帮着时常给开开门,有时扫扫灰尘。
玄子风就要求小老头能否打开院门给看一看。小老头有些为难,犹豫着打量二位,玄子风就赶忙掏了一张名片来,小老头一看是位画家,连忙恭敬起来,起身拿了钥匙带了路,三步两脚麻利地打开院门。
院子是单进三合院墙的旧宅,院墙的墙头长着草。院角一棵石榴树,挂着石榴还艳红地开花。小老头边走边顺手在石板地里捋草,玄子风立在挑檐的荫处,打量起这四间开的屋宇来。
这老屋是明清时建的旧宅,木格子花窗,半围杉木的柱头,柱头下面的石磉子简单地刻着荷花。仔细看去,这屋少说也有百年,花窗的格子中间拼了一个月圆,圆月图案的中间缕着兰叶和兰花。旧时江南常见的寻常人家的住屋,小康布衣的格式,常会有一些精致与质朴同在的脱俗。有院必有井,井边有一石案,边纹也是浅浅的兰花图案。齐笑生刚进院就喜欢上了这个院子,玄子风则是见物思人似的心神迷茫。
一棵老桂花树下是井,这跟玄子风的兰园很相似。这口井井水深深,有说不出来厚重。走近,也有凉意逼人。
看着二位不速之客仔仔细细入神观赏的模样,小老头索性将堂门也打开了。地板还保存得那么好,一切都旧旧地完整,粱上还有一个多年前的燕子窝,巢泥干得发白。进门一抬头,堂前的中堂上是一帧照片。像框里男人目光深深地看着进屋来的客人。齐笑生知道这一定是屋主人的遗像。就作了一个揖,说:失礼了。
遗像下是一张苦楝木的八仙桌,铺了雪白的桌布,上面有一玻璃台板,台板上是一只青花碗,碗里是一把失水风干了的春兰花朵。玄子风低头看时,心想这一定是那对姐妹春天时给父亲上坟的山采回来的。
青花碗下面的玻璃台板,压着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齐笑生一见大惊而叫了起来,照片上的人是素云。小老头说:不叫素云,大的叫红英小的叫紫英。这位先生你认识?
齐笑生这时觉得很奇怪,玄子风像是失忆了的人回家,齐笑生看到了跟素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而且是二个。玄子风头痛欲裂,齐笑生扶着他赶紧离开。
回到环龙桥边的老樟树下,浓荫之外是刺眼的阳光。蝉在树上声撕力竭地叫。溪边洗衣服的老妇,一记一记用木槌敲着石头上的衣服。溪边的土坡上有几棵野生的高梁,高高挺挺地扬着穗头,溪风中蹒跚似的摇曳。
挑担过桥的卖桃人,有意无意地吆喝:水蜜桃,蜜样甜的水蜜桃。有人在桥头上打着布伞买桃子。齐笑生从溪里叫了一个玩水的孩子,给了孩子几张钱,嘴往桥头努了努,孩子机灵地跑上桥头,一会儿用荷叶包了一包桃子回来,嘴里还咬了一个,口水和桃汁从嘴角流下来,流过乌黑的肚子,一直到小鸡子那里,齐笑生一见大笑,用手拨拉了一下孩子的小鸡子,小孩赶紧用双手去捂,撒手间桃子滚了一地。
玄子风和齐笑生,一人拣了一个滚到脚边的桃子,打量时,齐笑生又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偷了桃子偷放在素云书桌里的事。熟透了的桃子的那一层红,极像少女脸上常有的红晕,玄子风竟有不好意思咬下去的感觉。倒是玄子风在那说:甜。
这一个夏天有意思,有意思的夏天有时候就只有一天。玄子风觉得今天是他这一生中最为明亮清楚的一天,他对齐笑生说:他看到了想不起来的情景,莫非是前生的事。齐笑生:前生是有的,而且不很远。前生在这里,这棵老树下,前生也一定纳过凉,这条石桥上前生也会曾常走。这么一想,玄子风就自认是寻到了前生的故乡,大为心安起来,头也不痛了。
齐笑生想想又惊又好笑,这一对姐妹像是人生在世的不严肃,他预感,难道还会有生死有无的重逢和相见?小说的情节这样突兀,做人实在是连寂寞都无处可以寂寞的。
前世是记不得的,一切都得从头来,连学语都得伊哑开始。世世代代的亲朋故旧皆成了陌路人,年年树落叶一样的去旧著新,干净的大欢喜。过份的彻底,连根的拨换和嫁接,又是世世如新的大玩意。
不知底细,有想细考的意思,难逾生死剧创的灭失。今生历历能见的天,日日能走的地,前世也有,千年古木就是历世旧物。尘埃岁月中活着,人有到某一个陌生地,无端生出的亲情,这都是故土的气息合了你恋生的旧意味。玄子风今天的感觉就是。
海岛的黄昏短且艳丽,晚风从海上来,老樟树千千万万的叶子一起舞起来,像是潮音响起。二人起程回城,前半段是道旁一路野生的金银花,后半程是一路的流萤。繁星浮起来,流萤都飞上了天。
夏天与秋天就像只隔着一座山,山之阳是夏天,山之阴就是秋天了。老樟树在秋天不落叶,只显出苍老,一团婆娑之气。南方的中秋依然很热,只是早晚有了凉意,凉意生水雾,岛城的人将雾叫做雾露,有雾的天气,草尖嫩叶上就缀满了亮晶晶的露水珠。秋气氤氲的山路上,人走过,鞋面裤腿都像被洗过。秋露是干净的,但按中医的说法秋露有毒,因此秋露还是药。对于老屋里照片中酷似素云的二个女孩,齐笑生一直好奇着,他要见上一见才能安心。
中秋节,他就来到了桥头。无端的造访会很唐突,他就在桥头等。齐笑生心里想,这照片中的女孩也才是初中时的样子,如今又会是什么模样?这样的守株待兔难免好笑,不如大大方方地寻上去,就是被人家赶出来,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主意既定,他就往那条卵石路上走去,到了院门口他就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年妇女,就是那个傅老师。主人打量着齐笑生,眼神里是问。亏得齐笑生口才好,三言二语就将别人要说上半天的来来去去讲了个透。傅老师打量着这个貌不惊人奇怪而又镇定的来访者,笑笑说:您像是在讲故事。一边将客人让进了院子。看着齐笑生特别庄重而又严肃的神态,傅老师又将来人细视了一遍,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笑。
齐笑生是有备而来的,他将素云的照片拿出来给傅老师看。照片是一张二三个小姑娘一起的合照。照片中的素云是在拨草抬头的一瞬那,一只手臂刚好在擦额上的汗。傅老师在亮光里揣祥着,情不自禁地说,这就是我家大英小英的照片呀,是大英还是小英呀?母亲好奇地唤女儿出来。大英小英看见院子里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站着,又看着母亲手拿一张照片招呼,就一起过来看照片,一看,二人面面相觑。小英拿过来又凑近了看,又翻过来看后面。照片的背面是齐笑生写的几行字:
风在树梢舔着水滴
石头穿上了青苔之衣
鸣蛙衔着响亮的醒
花如掌灯照到了天明
小英不明白,将照片还给齐笑生说:你从哪拣的?不是我们的,我们没有穿过那样的衣服。
大英小英出来时,齐笑生准备好了似的一逼视,已惊得哑口无言,至小英递过照片来才说:这是我的一位故人。这一说大英小英又拿过照片去看,并立即勾起了好奇心。赶紧说:快请进快请进。说着将齐笑生让进了堂屋。大英切了一杯茶来,齐笑生坐在铺着玻璃台板的八仙桌边,约率地讲起了素云的故事。
桌上的干兰花己被换成一大捧插在瓶中的银桂,飘过来香气阵阵。娘仨入神地听,特别是小英子,投入得仿佛是在听自已的故事,还能看出略微的得意和幸福。尤其听到齐笑生至今思念不绝时,母女们感慨不己。大英沉顿着问:那么,这施伯还在么?齐笑生说还在,齐笑生又特别详细地讲了施伯的情况,仿佛是向大英小英讲她们阔别多年的父亲。
齐笑生走后,母女三人议论着这奇事和齐笑生这个古怪出奇的人。母亲直叹息,世上事无奇不有啊,这么相像,也难怪人家寻上门来。大英说,我倒是有机会想去看看这位施伯。说毕,母女三人不由得都抬头望中堂上的照片,一时都默默无语。
银桂丹桂金桂,只有银桂宜在月下看,银桂在月光里晶亮如水。施伯家院中那棵银桂开得花子累累,地上都是桂花子。齐笑生每年的中秋都要来看看施伯,两人都喜欢在桂树下坐,喝茶清聊。今天来看施伯,齐笑生比往年都来得早,他把碰到英子娘仨的事与施伯说了。施伯静静地听完齐笑生的叙说,说:极相像的人是有的,不奇怪。齐笑生说,如果我碰到这世上有像我一模一样的人,我一定认他作兄弟,这难道就不是一种缘?不会无缘无故的,必有不知道的某种联系的。齐笑生撺掇施伯与这姐妹俩见一见,说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老人不动声色,只是说,不必了吧。齐笑生又讲了大英特意的询问,施伯于是说,容他想想,容他想想再说。
齐笑生第二天一早,又赶往英子家里来,约好由他安排在母女仨返要回上海的时候,顺道与施伯见个面。齐笑生把这事当作大事,又与玄子风说了,这事熙熙攘攘地惹了一大群人来,连阿足、花姑等都来凑热闹。人一多,施伯的小院像过节似的喜气洋洋。当姐妹俩个立在施伯眼前时,施伯眼前一阵眩晕,不由得用手去扶桂花树上,轻轻的一碰,碰得桂子滴答零落。施伯领了大英小英看了素云过去的房间,以及连齐笑生都没有见到过的一套素云的照片。姐妹俩叹息惊愕极了。施伯说,算起来素云要大你们十五岁,素云要是活着,该近四十了。
这些人中是只有施伯齐笑生见过素云的,当然如果连梦也算,玄子风应也见过。虽然仅是梦中见过,玄子风也是觉得太像了,连说话的声音也一样。花姑陪着傅老师看了施伯的兰园,傅老师连连赞叹,对施伯说,老先生真是个仙人啊。施伯连连摆手,说您一对女儿才令人羡慕啊。大英对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花看得忘神。当玄子风说到他曾被齐笑生带着在梦中见过素云时,大英流下了眼泪。
齐笑生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反倒无事人一般,看着地上的桂花出神。他有些恍惚,也有些满足,他已有许多年没见过施伯像今天这样开心了,像是素云回家了。
母女走的时候,施伯将窗台上的那一盆西神送给了大英,又从兰房里拿了一盆春兰玲珑送给了小英。姐妹俩欢喜致谢。施伯目送离去的大小英,竟有些依依不舍。那一晚,施伯的桂子落了一夜,施伯的灯也亮了一夜。
第二年秋天,大英大学毕业回到了岛城,在岛城的一所中学做了老师。大英就经常去看望施伯,施伯的小院里有了大英的身影,对施伯是一种慰藉。齐笑生因为有了大英对施伯的照看,安了许多心,去施伯那的次数就比从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