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阵阵秋风凉。临别之夜盼夜长。

诸友共坐少欢言，家母为儿细点装。

……

西出阳关何相劝？艰苦奋斗建新乡。

这首诗是我的一位中学老师写给我的，他叫邵毅忠，时间是1968年9月17日晚上，我去内蒙古插队之前。中间的第五、六句我想不起来了，大概意思是“文革”中风雨同舟共同患难的意思。那天晚上 邵老师和三位同学来我家，我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默默地为我准备行装。我陪着老师同学坐着，大家默默无语。那天是一个阴雨天。

到内蒙古草原的第二天傍晚，草原上也下起了雨。我们当时住在大队部后面的一个冬营盘里——就是蒙古族牧民冬天住的地方，当时空着，房子的主人此时还在夏天的牧场，没有搬回来。坐西北面向东南的两座房屋，都是土坯砌成的，屋顶是用泥抹的。我们男生住在南面的房子里，女生住在北面的房子里。当时我们学校来牧区插队的两个组暂时没有分开，八个女生住在一个土炕上。

雨越下越大，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泥抹的屋顶开始漏雨，开始是一个地方，一会儿是两三个地方，再过一会儿是数不清的地方，整个屋顶好像是个筛子，无处不漏。我们男生就都坐起来，披着被子抽烟、聊大天。一直聊到雨住了，屋里不再滴答雨，我们才又昏昏入睡。

第二天起来看见那八个女生，精神萎靡，两眼红肿——哭的。本来就想家，看见这荒凉的地方就心酸，再加上房子漏雨睡不成觉，那就哭呗，开始一个哭，然后是大家一起哭！

我倒没有那么悲观，整天乐呵呵的。因为我坚信，我们不会在这里呆上一辈子的。秋雨之后，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这种感觉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多少年以后我回到了北京，只要秋雨过后、天气转凉，我就会想起内蒙古草原来。

此刻，雨过天晴，天高云淡。我想，刚刚下过雨，草原上会不会出蘑菇？

我早就听说，草原上的蘑菇可香呢，很想采一些晾干了，带回家给我妈妈炖鸡吃！我沿着去大队部的路一边走一边找。嘿！真的有蘑菇唉！芨芨草的根部，一个一个白白的，圆圆的，小的如拳头，大的赛过狗头。我兴奋地采呀采呀，拿衣服兜着，一会儿就多得拿不住了。

我兴高采烈地来到大队部。赵国华迎着我问：“发现什么宝贝了，这么高兴？”我说：“你看，我采到这么多蘑菇！”赵国华看了我采的蘑菇大笑起来：“这不是蘑菇，这是马皮包！”

我听了顿时泄了气，把一堆“蘑菇”都扔了。

在大队部给我没做饭的老万说：“这东西倒是也能吃。干了以后里面全是粉末，药材公司还收购呢，四块钱一斤。”

后来我才知道，我采的这种“蘑菇”学名叫马勃，是一味中药材。我在草原上见过最大的马勃，有篮球那么大。

老万说，草原上是有蘑菇，不过这会儿天气凉了，不会有了。我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