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呈现为电子地图状，每一寸土地都被格式化、可以被鼠标操纵。我在上面走，就跟在溜滑的冰面上走一样，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在飞机上——不，我在驾着一架飞机，眼盯着地球上的一些目标胆战心惊地飞着，好像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可能。我紧张而兴奋地在这被数字化的地球上小心地走着、飞着，一会儿是走、一会儿是飞。每时每刻我都是在地球的边缘，下面就是无底深渊——哦，无边的宇宙没有底儿也是深渊。地球怎么变得这么滑呀，我无法把握自己的姿态，好几次都好悬出溜下地球，而每回我都幸运地抓住了一根稻草。我甚至想一闭眼睛，松开手……

一呼悠，醒过来，是个梦。

夜还浸泡在黑暗中，我却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夜就变得更加漫长。想着父母以及很多事儿，仿佛许多事都变得日益沉重，心里隐隐地发酸。暗夜往往会放大困难与愁苦，人睡不着的时候就变得悲观起来。

迷迷糊糊地，窗口现出些微的亮色，渐渐地泛白，屋里屋外的摆设好像从另一个世界飘了回来，把我也顺便捎回了真实的世界。天气可能有些阴，亮度缓缓地增了一会儿就那样了，老半天一直是灰蒙蒙的。

亮天了，即使是阴晦的黎明也是一天的希望，任何困难或愁苦仿佛会跟着黑夜的消逝而散去的。

如果天好的话，妈每天都坚持着早晨去三角地，上午、下午都出去走走，或是在院里水塔下跟人聊天，或是到前院平房老陈家坐会儿。妈念叨着说，人要老是在屋里就呆完了，能活动就活动活动。

妈清晨去三角地，一般在八点后回来，每回都是拎着装马扎的袋子，累了好坐。这条道得出口儿外，过横跨八达岭高速的天桥，也不算近，来回的一路上要歇几歇。尽管体力不济，妈还是坚持着去练功，跟大家交流，过几天就拿回一张“信息”来。

入秋后的早晨一天比一天凉了，妈的身上就多穿几件衣物。爸早晨不出去，拾掇拾掇屋子就准备早饭。有时和一小块儿面揪水拉面，有时用电饭煲做米粥，热点馒头。这几天的早饭桌上多了妹妹特意做的酥饼，因妈挺爱吃的，我这次来带来了一小箱。

早饭前，爸把电视打开，看北京台的第一时间节目，妈不是喜欢其中的一个女主持人叫欧阳夏丹的嘛。我觉得那个马斌读报栏目办得不错。那个戴着眼镜、留着短头的小伙儿马斌像是很随意地唠起报上一些事儿，用家常话跟你聊天似的就把一些枯燥的话题告诉你了。他的读报风格使人觉得亲近，所以挺受看的，即使是让人敬而远之的官方新闻，经他这么一读，就被老百姓接受了，它符合了北京人关心时事又爱聊天的心理，这也是它办得成功的受众基础、一个很重要的环境因素。我想肯定有不少北京人爱听他读报。

这天早晨的马斌读报，他说的是连续七年夺得环法自行车大赛桂冠之后退役的阿姆斯特朗又在美国上路，不是又参加比赛去了，而是为人类抗癌募集善款。这个阿姆斯特朗因兴奋剂事件被媒体炒得沸沸洋洋的，我是不管这些的，单是他以一个癌症患者之身还能够进行这样艰苦的运动就够令人叹服的了，更何况他还取得了这样的成就呢！他之所以引起我的关注不是因为他取得的成绩，也不是我也热爱骑车远游，而是他的精神力量，还因为妈也受着癌症的折磨。比他夺冠更可贵的是他战胜了病魔、战胜了自己，如果战胜不了自己他不会在得癌以后又站起来，还能拿到常人都望尘莫及的冠军。他的伟大是因为他战胜了绝症，而且还取得了那样的骄人战绩。我把这人的事说给妈听，这多令人振奋啊，多鼓舞人呢——妈，您说是不是？

早饭后妈坐在床边闭着眼听 潘老师的磁带。

那个老头的话题永远是一样的，声音显得单薄，却永远是激昂的，乐呵呵的很自信。他每天晚间都有“灵感”迸发，不管天亮与否，都会一轱辘爬起来，赶紧把他脑子里闪现的火花写出来，够一张纸了誊抄好复印给练习先天自然功的每个功友——这些就是妈拿回的那些“信息”，差不多都是顺口溜。

潘老师的这些心得在他本人看来显然是很令他得意的，自信所修练的功法是战胜疾病、开心保健的法宝，我想他可能很为自己身为此功的创始人之一而骄傲呢。虽然那些句子没有一点文采，我还是很服气他那股做事做到底、持久不息的劲头。要是没有对功法近乎宗教般的虔诚，是不会有这样大的动力让他孜孜不倦于这一事业的（事业一词不应仅局限于干大事，潘老师所做的也应是一项事业，至少在他心里是这样认为的），也才会把那些读起来有些可笑的顺口溜源源不断地、乐此不疲地喷发出来。

看着那些有些不太通的顺口溜，虽不免发笑，但我决不能嘲讽地对待它，那是对老人的不敬，对他的信仰的亵渎。

妈戴上老花镜读着这些句子，很是认真。我多么希望它们能让妈得到快乐呀——它不是也被人叫作笑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