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最后的一段时间，长期失眠似乎好了，觉也逐渐地变沉了起来。妈最后的日子里，用爸的话讲，白天黑夜里昏昏沉沉的，总稀里糊涂地做梦，不是梦见这个来了、就是那个来了的梦。现在想来，这是临终前的征兆啊！妈走的前几天不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而且最后一天达到最佳状态了吗？唉，看来人之将死真的有回光反照一说啊，妈的情况不正是如此吗？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仍为妈的状况好转而高兴，却不知道这其实是不祥的信号啊！

妈的体力已被癌魔耗尽了，却仍强力支撑着。能扶墙走还推开爸想搀她的手，直到最后也没放弃生的希望。只要稍有点力气了，妈就在屋里走一走，“老是坐着、躺着不动弹，那不更呆完了吗？”疼、热一上来，便吃一粒盐酸吗啡片，缓解一下痛苦。这所谓的止疼药其实就是毒品，需有药监局办的麻卡才能从医院里开出来。记得药刚拿回来，妈戴上老花镜凑近窗口看那小瓶上的说明文字，嘴里低声地念着。当我们有意避开“有依赖性”的意思时，妈也没说什么，直到劝她按医生说的疼大劲儿了就加量时，她才说“那东西有依赖性，吃多了不就上瘾了嘛！”就这样，坚强的妈不到疼得实在受不了，是决不加药量的。就是到了最后，吗啡片也只增到每次吃两片，不肯再多加一片，“上瘾咋办？”

妈昏迷的前一天，爸还去肿瘤医院宁养院取回了止疼药。现在，妈再也不用靠这些药顶着癌细胞的肆虐了——多亏了这些药啊，要不妈得遭更大的罪呀！我把剩下的药送还回去了，同时对宁养院的陈凡等三位医生表示深深的谢意。虽然他们表示这是自己的工作，但他们的尽职尽责给妈减轻了许多生前的痛苦，作为患者家属，我们怎么也得说一声——谢谢！当然，在此我们也一并对此项慈善事业的提供者—— 李嘉诚先生表示敬意。

妈有病的这些年里，大多是老弟开车送妈看医生、取药。在肿瘤医院的大厅里，有一瞬我还觉得这是领妈来看医生、取药，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唉，妈要是不走，还能陪着她老人家来这儿看病、取药，该多好哇！看着妈坐过的地方，呆呆地发愣——妈闭眼坐在椅子里、妈拿着水杯去接水、妈验完血后在话疗室吃早餐、妈跟大夫说自己的病情……

爸与老弟回忆起不久前买回补钾的药，爸用笔在瓶上写下了服用方法。妈拿着药瓶端详了一会儿，说爸写错了：“是‘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哪是‘两天一次，一次一片’啊？这是你写的问题，不是我的错。”瞧，妈还像小孩子一样地跟爸争辩是谁的错呢！

妈昏迷不醒的时候，伤心的老弟怎么也不甘心妈就这样醒不过来了，一个个电话索求妈能苏醒过来的可能性，可是希望一个个地破灭。老弟曾跟一个在医院工作的同学谈起与亲人生离死别的内心感受。那位同学说，身为医生天天面对死亡与痛苦，已经麻木，尽管自己的亲人离去会感觉不一样，可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现实。他的一句反问颇为无奈却能告慰人心：“父母终将离我们而去，这是不得不接受的现实。你再痛不欲生，难道还想走在他们前边，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老弟说起妈曾说过的话——有一回老弟这样开导受病痛折磨之苦的妈：“您看我们都没病没灾、一个个强强壮壮的，这都是您一人把全家的病给担了。” 老弟的宽心话说得挺好，妈一听很欣慰：“那这病得的还值个儿！”

妈在弥留之际，老弟将妈天天都听的录音机放在昏迷的妈脸旁，放着潘老师谈论功法的磁带，盼着妈在熟悉的声音里能有所感觉。他还准备好一盘空白带，预备着一旦妈醒过来能录下妈的话语。唉，这一切都不起作用，妈没有丝毫反应，依旧睡得那么深，仿佛要把以前缺的觉都补回来…..老弟按着录音机，禁不住泪流满面：“妈的心为咱们跳了七十年，就这么停了？妈就醒不过来了？难道以后真就没妈了？”老弟的痛苦，让我每一想起就鼻子发酸、眼睛犯潮——我们都幻想着妈能醒过来啊！

家中书柜里码放着妈听过的数十盒磁带和复印的一沓“信息”，连同妈用过的水杯、老花镜等物品，这些都已是妈的遗物了，都应该收藏起来，长久地保存下去。睹物思妈，它们附有妈的气息。

妈练功的带子里有一盘录有一小段她在朝阳公园演讲的声音，这是妈留在世上惟一的话音。一盘盘地听那些磁带，想把它找出来，爸和妹妹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找到，后来从妈的功友张姐处找到了，而且还有几段妈亲口唱的夸自然功好的赞歌。除了过年时听妈唱过几段河南豫剧《朝阳沟》、《花木兰》外，这也是妈惟一留下来的声音。妈是用假声唱的，很细，有些气不够用，但绝对是妈的嗓音。这些都成了弥足珍贵的妈的声音，可以说是妈的绝唱。我们把它们集中翻录到一盘磁带上，以便保存。

             （这是十多年前，妈跟爸在亲手盖起的房子里接待客人时拍的

照片——其中，有两位是东南亚来的造访者）

                   （1996年，妈和爸俩一起爬长城）

            （1997年，妈手术康复后与女儿及外孙女在一起）

                  （1998年，爸、妈与孙女在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