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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青春”的羔羊
青春,是每个人都无法忘却的成长印痕,是被文化塑造和许诺的一个罗兰·巴特意义上的神话,同时也是孕育梦想和制造迷幻的一柄双刃剑。在流浪与寻找之间呼喊的“第六代”,同样在他们的青春字典里留下了冷酷、宿命、刻薄、悲观的沉重印记。在很大程度上,也正是这种对“青春”透着刺骨阴冷的理解,造就了他们与市场、大众情感取向格格不入的“硬伤”,成为了延缓自身成长的一个巨大障碍。自闭、自怜、自恋、自慰的“第六代”就像迷途的羔羊,淹没在感性的青春森林中,已看不清未来的方向。
“第六代”的创作题材大致不外乎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对于社会边缘人生活的关注与记录:丧失语言能力的弱智儿童(张元《妈妈》)、沉溺于幻觉的精神病人(何建军《悬恋》)、因吸毒产生幻觉的演员(张扬《昨天》)、想要创造轰动效应未果的行为艺术家(王小帅《极度寒冷》)、进城打工的外来客(贾樟柯《小山回家》、王小帅《十七岁的单车》),还有屡见不鲜的对于摇滚歌手以及摇滚文化的描绘(张元《北京杂种》)。其次,是对于记忆(体验)中城市(城镇)形象的影像再现:张元《北京杂种》、管虎《头发乱了》中的北京,娄烨《苏州河》、《周末情人》中的上海,章明《巫山云雨》中的三峡一隅。这些影片中,无一例外地镌刻着他们心中无以言表的感伤,以及对于生存环境的质疑和挣扎。再者,则是对淹没在成长脚印中不可重复的童年的追忆:复原有关文-革的童年记忆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姜文),描述隐秘、芜杂、剧烈的成长痛苦的《头发乱了》,还有试图对童年进行理性思索而终究陷入迷乱的《长大成人》(路学长)……在这些有着强烈青春情结的影片中,年轻人成长道路上凌乱不堪的脚步,空洞的悲伤和迷惘,组合而成银幕上扑朔迷离、令人目不暇接的光斑。
题材的选择,当然是创作者充分的自由。我们并不否认,以个性化的视角和方式,寻找着观察和思考现实人生的新的可能性,进而影响人们对于世界的理解——这是“第六代”的价值所在。但问题在于:这大部分“第六代”影片中,主观的“真实”被无限加强,现实内核则被抽取一空——由于对“青春”理解的偏颇,由于生命体验的严重素养贫血,无论他们怎样声嘶力竭地呐喊,无论他们如何在形式翻新上使出浑身解数,他们都无法突破自我限定的精神局限,更无法引起广泛意义上的共鸣。王小帅的《梦幻田园》,那个看上去颇具戏剧性的故事只是徒有躯壳,他更大的热情依然放在了对“个体生存状态”一贯的关注上。娄烨的《周末情人》,意图冲破旧有的形式束缚,通过对比,来衬托自己梦想中的“自由彼岸”;但长发飘飘的摇滚歌手,又何尝载得动如此沉重的价值负荷?对青春的感伤与怀恋,也沦落为毫无头绪的情感碎片。阿年的《呼我》,虽然较为冷静地展示了都市底层“边缘人”的生活状态,揭示了现代社会中人与人无法沟通的困境,但影像语言的表达仍然止于极端个人化的感受和体验,遗憾地成为了“寻求与观众沟通的可能性”突围的又一次败笔。走出前五代导演“文化经典”的阴影,在“第六代”电影人这里,一种新的时空感和美学观念打破了表达的局限;于是,一时间,“第六代”们以一种自恋式的、异常冷静(近于冷酷)的影像风格,向世人袒露着他们这一代人漫无边际的青春苦痛。毋庸讳言,这种高度自我化的对青春体验的还原,在成就作品鲜明个性化风格的同时,在更大程度上构成了对人类普遍情感的背离。这样一来,尽管“第六代”们的个人价值立场和表达方式不尽相同,但他们创作的大多数影片的“致命伤”在于:并没有在展现创痛的同时“引起疗救的注意”,也无从在困顿的青春自怜中脱身而出,从更辽阔的视野中汲取精神生长的力量。例如何建军导演的黑白影片《悬恋》,试图付诸精巧的叙事结构和极为逼真的日常生活再现,以细致入微地勾勒边缘人物(精神病患者)的心理状态和生活状态;可是,伴随着镜头呈现的莫名其妙的梦境和令人战栗的冷酷体验,在呓语般恍惚迷离的影像中,作者所提供的仅仅是对自身“脆弱、敏感、免疫力缺失”毫无顾忌的抚摸——除了冷漠,还是冷漠;除了隔膜,还是隔膜。在这样的“先锋电影”中,我们唯一看到的,是创作者对“沟通”的不屑一顾与对观众的漠视甚至鄙夷。
受制于这种无处不在的青春自恋情结,我们看到,较多的“第六代”创作者关注和讲述的只是“自己身边”的人物和故事。王小帅就曾这样表述,“拍电影就像写我们自己的日记”。他们的平民化倾向和纪实化风格明显流于偏激,而这种做法的潜在后果是:诱使人们仅仅关注“自己身边”的人和事,从而悠闲地闭上心灵的眼睛,放弃了洞见更深远的人类生存景观的努力。也许,我们没有必要去迎合老祖宗的“清规戒律”,也没有义务不厌其烦地传诵所谓的“民族寓言”;但扎根于文化本土和当下现实的“第六代”电影人,却亟需摆脱青春期的浅薄、浮燥与自恋,有必要在作为“时代镜像”的电影文本中还原一个血肉丰满、由各种情感和各类人生熔铸而成的时代中国。
挣扎在泥淖中的票房
与前辈们相比,“第六代”也许是生不逢时的。自他们诞生之日起,就注定直面“彼岸之狼”的强悍入侵,从而在本就萎靡不振的中国电影市场中踉跄不堪。在境外影片给观众带来空前的“视听奇观”,迅速成为与国产电影争夺市场份额的一个强大对手的时候,面临好莱坞大片喧宾夺主、咄咄逼人的浩大声势,我们不得不承认:“第六代”导演的影片票房实在是“惨不忍睹”。而对比其它国产影片的市场行情来看,更让我们瞠目的是:在40%—50%的这一可怜的国产影片份额中,“第六代”影片居然只能分得10%多一点的“一杯羹”。在电影市场上的全面败退,已使“第六代”濒临着无路可退的绝境。
不可否认,在“行走的一代”——“第六代”导演身上,我们看到了直面现实的惨淡、逼近生活本质的勇气。然而,与同样以记录方式关注现实、同样来自“第三世界”却屡创票房佳绩的伊朗导演阿巴斯相比,“第六代”的许多作品还缺乏真正的记录精神,他们过于迷恋于个人体验的表达,他们的“记录”没有建立在对平民大众真诚、平等的尊重和倾听之上,也缺少对生活本质的敏锐、勇敢、不屈不挠的质疑、拷问与思索。正是基于这一些,“第六代”试图从市场突围之时,不得不被冷清的剧场和漠然的观众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拒绝。
以内蒙古电影制片厂名义出品的《头发乱了》,应该说是被官方认可的第一部“第六代”电影。从市场的角度来分析,应该说《头发乱了》有它自身的“卖点”:对文-革浩劫的描述,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的标准情爱纠葛,中国人对转型期现实的困惑……这一切原本都是支撑票房的催化剂和强心针;遗憾的是,影片仍旧深深烙下了“第六代”们共同的精神标记——极富叛逆精神的摇滚乐成为了影片的形象“商标”,镶嵌了1000多个镜头的MTV式的“摇滚电影语言” 完全超出了观众视觉和心理上的承受极限,尤其致命的缺陷还在于:管虎对情绪表达的刻意追求,使影片情节埋没在漫无目的的私人化体验当中。这样一来,人物的喜怒哀乐失却了坚实的生活依托,自然也难以激发人们的情感共鸣,票房的颓势便不可扭转了。“第六代”接下来的几部影片,如娄烨的《周末情人》、李欣的《谈情说爱》、阿年的《城市爱情》等,在不知疲倦地向观众展示“先锋”、“前卫”的同时,同样在国内电影市场上如泥牛入海、了无波澜。
如果说,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第六代”缘于初生牛犊的锐气和急于反抗传统、谋求突破的浮躁心态,对“艺术性”的追求在很大程度上构成了对市场票房的忽略的话;那么,九十年代末的一些影片依然少人问津,则可以归咎于创作者叙事能力的匮乏和对电影产业化规律的错位认识。一如章明的《巫山云雨》,具有先锋意义的三段体叙事、非逻辑的情节组接、现实场景与魔幻色彩的任意交织;在“纪实”表象(呆板的画面和木讷的表演)的遮掩下,它轻而易举地颠覆了传统的电影叙事模式,转而呈现出一种神秘主义气息和元叙事、元话语的解构形式。——不难想象,面对这种类型的电影,普通观众自然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诚然,我们应该以一种艺术的宽容精神来看待文化转型期纷繁复杂、旋生旋灭的影视现实;但谁也无法否认的是,“商业”这柄利剑一开始就高悬于“第六代”的头顶之上,每一次刻意的逃避,都将在他们躯体上留下自绝于观众与市场的“异教徒”似的醒目伤疤。
让我们多少感觉一些欣慰的是:度过跨越世纪的苍茫之旅,“第六代”自我身份认同的强烈愿望已经相对淡漠,他们的先锋姿态终于有了大幅度的收敛。终于,他们有了获得中国本土观众、社会规范和中国市场认可的希图。近年来一批“第六代”导演市场化策略相对成功的运作,预示了这一群体某种程度上的转型——有必须澄清的是,“市场化”的转型在这里只是一个躯壳,更重要的是与“市场化”要求并行不悖的一系列深层的电影艺术观念变革和形式创新。路学长的《长大成人》,没有让成长的过程湮没于对成长体验的个体化感受,以其真诚、可信和真实赢得了观众的认可,从而竖立起了“第六代”历史上的票房丰碑,甚至被圈内人士誉为“第六代导演向第五代导演发起的最有威胁的一次挑战”。一个潜在的趋势是,对于曾经陷入自恋泥淖不可自拔的“第六代”来说,市场运作和票房业绩也开始成为检验影片质量的至上标准,成为了将导演手中的原始股激活为积优股的“灵丹妙药”。管虎在拍摄《浪漫街头》时,曾有过这样的自我反省:“刚毕业的那几年,觉得好东西是阳春白雪、少数人喜欢的东西,比较个性化的。现在全变了,应该是大多数人喜欢的东西才称得上是好东西。”在我们看来,这种自省无非是对一个最基本的事实的体认,那就是——电影,不仅仅是拍给自己看的,更不是仅仅拍给国际电影节评委看的;它最终的接受者是观众,也只能是观众。尤为难得的是,作为当年电影形式革命的“新生代”主将之一,管虎不仅具备了真诚的自省意识,更有着将反省付诸实践并进行到底的勇气——2002年,我们不无欣喜地看到了他转型后的成熟之作《西施眼》。近年来,与此类似的转型在“第六代”导演那里已经成为了具有普遍意义的现象,张元的《回家过年》、《我爱你》、《绿茶》,张扬的《爱情麻辣烫》、《洗澡》、《昨天》,路学长的《卡拉是条狗》等也堪称较为成功的“市场化”转型个案。当然,对于在歧途上走得太远的“第六代”来说,换取这种必要的成熟(也可以说是“世故”),其付出的代价也不可不谓惨重。自我蜕变毋庸置疑是艰难的,“第六代”依然任重而道远。
当然,“第六代”影片票房业绩的普遍低迷,不能简单地归咎于影片本身。市场炒作力度的欠缺、种种来自体制的限定、上映档期的安排、营销策略不当等客观处境,也直接削弱了“第六代”电影在观众心目中的影响力。这当然不成其为替“第六代”辩解的理由,对于这一批本不乏才情和理想的青年导演来说,只有找准市场定位、充分发掘“本土优势”、迎合观众的“期待视野”、摆脱“形式革命急先锋”的姿态——才能在商业/政治/艺术这种“一仆三主”的文化格局中寻找到制衡点和突破点,才能将“电影的生存”演化为“生存着的电影”,才能逃离票房惨淡的茫茫苦海,从而续写中国电影21世纪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