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金霞

走进我书房的人，都会被一张“奇特”的合影所吸引：相片上，一群绽放灿烂笑容的农村娃簇拥着我，而我旁边空白处则贴着一张小小的寸照，寸照上一个小男孩溢满泪水的双眼正幸福地望着每一位看照片的人。可又有谁知道，这张在书桌上摆放了八年的合影，却承载着师生间一份沉甸甸的爱呢！

那一年，我们满怀激情，到赣西北一个边远贫瘠的山区支教。山区条件很苦，唯一的这所学校还是“希望工程”的成果。当我看到孩子们时，他们一个个欢呼雀跃，兴奋不已，用惊奇的眼光不停地打量着我这位“漂亮的女大学生”老师。第一堂课我很兴奋但印象并不深刻，或许是因为前排那双眼睛使我忘掉了当时的情景。

那是一双忧郁的眼睛，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眼神？那就是寸照上的男孩，名叫牛娃，个头小，不太爱说话，但学习非常刻苦，有时晚自修后还点油灯看书。于是我便对他格外留心起来。

可有一天，班长跑来告诉我说，牛娃和同桌打架了，原因是同桌不小心弄脏了他与母亲的合影照。我觉得很诧异，牛娃平日很内向，怎么会打架呢？我把牛娃叫进了办公室。也许是知道自己错了，牛娃坐在我面前显得很拘谨，拿水杯的手也有些发抖。而我是第一次与学生谈话，也有些无措。只记得我当时问了他很多，但没有责怪他。牛娃则是低着头听，偶尔也答上几句。不过，从他愧疚的眼神里我能感觉到这次谈话还算成功。

原来，牛娃父亲几年前在外施工时出了事故，母亲随后就外出打工了，至今杳无音信，他只好寄住在体弱多病的姥姥家。奇怪的是，牛娃始终没有提及那张与母亲的合影，我也没好细问。

末了，牛娃突然怯生生地问我：“老师，您能教我用英语说‘我想你，妈妈’吗？”我不禁一愣，但还是告诉了他：“I miss you，Mum!”看得出，他很高兴，笑着跑出了房间。

从那以后，我似乎对这个山里娃有种特殊的感觉。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号召班上的同学在生活上尽可能帮助他。有时候我还借家访之名，带着同学去帮牛娃姥姥干些农活，并且鼓励他当上了劳动委员。牛娃也不负重望，不仅把班上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也逐渐开朗起来，有时候他与班上孩子还会调皮地把掏来的鸟蛋放在你的窗前，把家中刚成熟的玉米塞在你的床底下……

时光飞逝，转眼支教期将满。但我心中始终有个疑问：“牛娃为什么要学那句英文？”这个谜底直到我离去也未知晓。

临行前一天，师生们都很难过，我提议照张“全家福”留念。孩子们既高兴又难受。是呀，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大家一起来到曾经欢乐过的后山茶林。满山的茶花芬芳飘溢，孩子们的笑脸也如茶花般灿烂。排队照相时，我才发觉好像少了谁。这时有人告诉我：“老师，牛娃今天家里有事，请假不能来照相了。”牛娃家里情况我很清楚，平日他也时有请假，但今天……当时我也没往深处想，我只是嘱托班长带给他一张“全家福”合影。

半个月后，我收到一封来信，看笔迹是牛娃寄来的，里面鼓鼓囊囊地还夹着一张“奇特”的合影。我忙展开用作业簿做的信笺。

Dear Miss Xie：

您好！其实我很想用英语给您写信的，可又怕写不好，请老师原谅！老师，您还记得那天我没去照合影吗？其实不是牛娃不愿意合影，而是不能也不敢去啊！也许您不知道，我长这么大，共照过三次相，可是——

第一次是八岁那年。我吵着要和爸爸到山外的镇上去赶集。回来路过照相馆时，爸爸说：“照张相吧！”于是我便第一次与爸爸合影，但来年爸爸外出打工，就永远地倒在了工地上。

第二次是上小学三年级。校长说办理档案要照相，于是特地从镇上请来师傅，借此机会，我和最要好的伙伴李勇照了张合影，可谁知道，暑假里李勇上山砍柴把腿摔断了。

第三次是和我的妈妈。妈妈是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了！前年她为了生计外出打工，临行前我们在镇上照了一张合影，之后妈妈就走了，到现在也没有她的消息，留给我的只有那张合影。这也是我那次为什么打架的原因。

老师，为什么和我合影的人都这么不幸？这究竟是为什么？

那天，您要离开我们，您知道我是多么想和您合影留念吗？可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信，我还未看完，泪水却早已模糊了视线。望着这张“特殊”合影中牛娃的笑脸，我内心如刀绞般地痛。试问天下为人师者，若您得此情，又怎能不为这些孩子而奋斗毕生呢？

（作者单位系浙江省温州市实验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