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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板桥

(2013-05-10 22:36:55)

      扬州奢雅,板桥清正。板桥之清正,乃是人生中最大的奢雅。扬州有板桥,其奢雅才会不浊俗,有逸致。我曾于少时逛家乡县城书店,见到一本《板桥全集》,雕版影印,品相已很破旧。随手翻到一诗:“一间茅屋在深山,白云半间僧半间;白云有时行雨去,回头却羡老僧闲。”诗起句似乎平淡,三四句颇得意趣。当时虽懵懵懂懂,却格外喜欢这几句,觉得这里头有好意境,只是说不出,便把这本书买下了。书店里此书仅一本,感觉就像淘到了文物。

近日随友人访扬州,目之所遇,耳之所闻,处处皆烟景繁华。又得赠《郑燮书画精选》,宣纸线装本,有画,有书法,有印谱,引为珍爱,把玩竟日。所写疏竹、丛兰、瘦石,都喜欢。我更爱的却是画上题识,那些论画的文字尤印我心。其《墨竹图》题识云:“余家有茅屋二间,南面种竹。夏日新篁初放,绿阴照人,置一小榻其间,甚凉适也。秋冬之际,取围屏骨子,断去两头,横安以为窗棂,用匀薄洁白之纸糊之,风和日暖,冻蝇触窗纸上,咚咚作小鼓声。于是一片竹光零乱,岂非天然图画乎?凡余作画,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板桥似乎只是道出他学画的讨巧之法,实则讲的是天地为师的朴素法则。此段文字如画,画境清透,画中人身心安适。若能置身此境,便瑯嬛仙洞不足羡也。

我于绘画一窍不通,读板桥论画的文字,倒觉着得与我作文的心得息息相通。《板桥全集》有一段文字写他清早起来看到竹,萌生画竹的意兴,然后磨墨、落笔、成画,极耐寻味:“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其实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作变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总之,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独画云乎哉!”

这段文字讲的是作画,亦通写文章的道理。我却极羡慕这清水般空明,无挂无碍的意境。板桥此时对竹,心中如怀冰雪,表里晶莹澄澈。于是,自然之竹,变为心中之竹;心中之竹,又化于纸上之竹,写其形而传其神,如有神助,如臻化境。读这段文字,令人徒生可望不可即之叹。

世人都道画竹者必胸有成竹,郑板桥又有《竹石图》款识,却云:“文与可画竹,胸有成竹;郑板桥画竹,胸无成竹。与可之有成竹,所谓渭川千亩在胸中也。板桥之无成竹,如雷霆霹雳,草木丛生,有莫知其然而然者,盖大化之流行,其道如是。与可之有,板桥之无,是一是二,解人会之。”

此便是板桥狷傲之气,亦是老实人语,并非要故做姿态。若我强充解人,以为画家必先入胸有成竹之境,才能更进胸无成竹之境,自然胸无成竹境界更为高超。板桥亦是谦谦君子,不忍同古人争一二,期望“解人会之”。文与可和郑板桥,都以画竹著称,然而孰一孰二,世人应有分教。文与可画竹,其形毕肖,似欠神韵与灵性。郑板桥画竹高在何处?引其《墨竹图》款识为证:“未画以前,胸中无一竹;既画以后,胸中不留一竹。方其画时,如阴阳二气,挺然怒生,抽而为笋为篁,散而为枝,展而为叶,实莫知其然而然!”原来板桥之竹自出机杼,画的是胸中那团浩然之气,而非常俗所谓胸中成竹。此即板桥高妙之处。

郑板桥应是颇为寂寞的,怕世无锦心解人可与会意,又在其《墨竹图》上题识云:“画竹之法,不贵拘泥成局,要在会心人得神。所以梅道老人能超最上乘也。盖画竹之体,瘦劲孤高,枝枝傲雪,节节干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气凌云,不为俗屈。故板桥画竹,不特为竹写神,亦为竹写生。瘦劲孤高是其神也,豪气凌云是其生也,依于石而不囿于石是其节也,落于色相而不滞于梗概是其品也。竹其有知,必能谓余为解人;石也有灵,亦当为余首肯。”

竹有知而石有灵,板桥这段文字,与其说是作竹石解人,不如说是夫子自道,实为替自己作解人。而画竹所谓由成竹而入无竹之境,也正是作文之法。作文倘若拘泥所谓的耳闻目睹之真实,断难成就气象超拔之佳构。

郑板桥在官场颇有狂狷不阿之气,敢于为民请命而开罪上司。勉力为官十载,不得已称病退隐,卖画鬻字,安守清贫。但他所谓的清贫却是我心目中的神仙境界,亦足可证当年扬州之繁华奢雅之风。板桥客居扬州十余年,日子过得“清风自得”。其《清风图》款识云:“茅屋一间,新篁数竿,雪白纸窗,微侵绿色。此时独坐其中,一盏雨前茶,一方端石砚,一张宣德纸,几笔折枝花。朋友未来,风声竹响,愈喧喻静。家童扫地,侍女焚香,往来竹阴中,清光映于面上,绝可爱怜,何必十二金钗,梨园百辈。须置此身心于清风静响中也。”

看板桥如此清华雅致,我想起一本日本人编写的《清俗纪闻》,便想写几段题外的文字。此书成于日本德川时代宽政十七年,中国当时正是乾隆年间。书的编者叫中川忠英,为长崎地方长官。书中有大量插图,房屋、衣服、用具、玩物,应有尽有,也画有当时中国官民生活场景,包括礼仪往来、年节习俗、日常起居。比如《居家》一章,从清人房屋建造结构、家具样式及陈设、日用器皿,到男女生活细节,一一记载,且都画了图。如记载楼上的文字:“为上下楼之便利,设有以木板制造之胡梯。楼上均铺有平滑地板,入口处有一双扇门。也有在地板上铺藤席、毛毯者。房中放有桌子、椅子、杌子等。窗户形状方圆不等,窗扇为左右闭开,亦有做成百叶窗者。设栏杆者,则是在楼前建露台,从地面立柱与楼上相接,以竹子或木板搭成地板状,三面栏杆,上搭架子,覆以布幔以防日晒。但露台多不建内房之楼,而建于书房等楼上,以为夏日乘凉处所。”

中川忠英编写《清俗纪闻》,用意在于了解中国人,以便同侨居日本的清商往来。但为这本书作序的大学头林衡却担心日本官宦人家和纨绔子弟跟着清人学奢靡了:“一物之巧,寄赏吴舶;一事之奇,拟模清人,而自诧以为雅尚韵事。吁亦可慨矣。窃恐是书一出,或致好奇之癖滋甚,轻佻之弊益长。”

三百多年前日本人所艳羡的清国人的生活,实为当时扬州、苏州和杭州人的平常日子。很讽刺的是林大学头在序言中居然又写道:“我邦之于清国也,地不接壤,洋溟为阻,屹然相峙……土风之异,俗尚之殊,何预我耶?然闽浙之民抵崎贸易交市,以彼不足资我有余,国家亦不禁焉。”日本的大学头相当于清朝的国子监祭酒,亦即国立大学校长。板桥是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亁隆进士。这本《清俗纪闻》成书的年代,同板桥生活的年代相仿佛。设若因缘巧合,板桥当年恰于花前竹下,清光映面,啜着雨前茶,读着这本书,又读到这段文字,不知会不会喷然而笑,以致茶杯倾覆,汁水淋漓而不得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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