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5-05 21:57)
1991年的爱情故事
叶倾城
那个夏天,简简单单的阳光简简单单的晴;就象我和他,平平淡淡的相处平平淡淡的相知。
在同一所农行的办事处共事快一年,什么话都说尽了。他好,我知道;他对我好,我也知道,感觉里有温暖也有牵挂,却都是自家人般的云淡风轻。其他的呢?他没说过,我没问过。
他要去黄州学习的消息,是突然知道的。上午开会宣布,我中午吃完饭回来,他和其他的学员都已经整装待发。所有的同事都站在站口,轮流地握手,拥抱,语重心长地嘱咐,正是告别得如火如荼,只有他,一直在东张西望,看见我,眼睛一亮,仿佛示意我过去。但是太热闹的场面让我窘,我头一低,也没跟他打招呼,就进去了。
从刺眼的正午阳光里一步踏进幽暗的营业大厅,我禁不住地一阵恍惚,心里刹时间涨满的,是扩大了许多倍的念头:他,要走了。
我怔怔地站在门边,听见背后急切的脚步声——果然是他。一时理不清头绪,许久我们都没有说话,外面人声鼎沸,屋里却静寂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半晌,他说:“我去一个星期。”我说:“嗯。”又无话。良久,听见汽车直按喇叭,他向门口跑了两步,又一停:“我,给你打电话。”我用力地点头。
我一直记着他的话。每次电话一响,我的心就一阵狂跳,是别人的或者公事,心才暗暗地落回原处。短短的一个上午,我的心大起大落,象大户操纵下的股市。但是他的声音,始终没有在那一端响起。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没有食言。只是因为学校远在郊区,打长途不便,每次都只能赶
在上课前放学后。第一天打来,快下班了,我
在后面洗手,他们喊几声不见我应,就告诉他,我走了。第二天打来,是刚上班,我还没到,别人又忘了告诉我他来过电话。
但是当时的我自然不会知道。中午同事们去吃饭,我却不死心地守着电话。电话彻底地安静着,我渐渐焦虑起来,许多不祥的念头一掠而过,却又不敢想深,害怕一念成谶。渐渐有些睡意朦胧,忽然铃声大振,我一跃而起,在桌角撞痛了腿也在所不惜,但是那端满口粤语,竟是打错了。
我慢慢放下话筒,听到雷声隐隐传来,抬头看去,天色正迅速地变暗,乌云奔腾而来,一场暴雨正蓄势待发。我突然想到了他:他走得那么急,记得带伞了吗,还是一贯的不在乎?那样粗心的男孩啊。我忽地站起身,拿了雨衣,跟主任说:“我请半天假。”没告诉他,我是要去黄州,当然更没问,他,到底是在黄州什么地方。
雨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急,雨点大颗大颗地灌进雨衣里去,我的全身很快就湿透了。一辆又一辆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泥浆溅满了我的裙摆。而我坚持地站在路边,对每一辆经过的车招手。
我从来没出过武汉,我不认识东南西北,更不知道黄州到底在武汉的哪个方位。反正只要是长途车,无论是南来还是北往,我一律奔过去充满希望地问:“到黄州吗?”
一辆开往蕲春的车被我拦住了。“黄州?经过倒是经过,不过我们直达蕲春的……”那父亲一样年纪的售票员抬头看看滂洮大雨的天空,又看看我湿得紧贴在小腿上的裙摆,犹豫了一下,眼里流出长者的善意:“你上来吧,我们在黄州给你停一下。”我千恩万谢地上去了。
车上很多人,我被挤在一只猪笼旁边,车稍有颠簸,那只猪就发出抗议的嚎叫。车顶在漏雨,无论怎么闪身都躲不开,我索性由它一滴滴打在我肩头。站了好久好久,腿都软了,窗外是越来越陌生的田野,但是我心情平静,甚至还轻轻地哼着歌,觉得肚子饿了,摸摸口袋还有一包话梅,就拿出来吃。
我没有想过我是去一个遥远未知的地方,我也没想过我能不能找到他,他在,所以我去,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就象每天早晨搭车上班,知道一下车就会看到他,那样的自信和安心。
雨停了,阳光渐渐来敲我们的窗,售票员招呼我:“黄州到了,你到哪里,我们在附近把你放下来。”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说门牌号码或者单位名称就行了,黄州我们很熟。”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他:“这些我都不知道。”连司机都回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在刚进市区的地方下了车,立刻有一个三轮司机过来拉生意。想想是农行办的培训班,显然跟经济有关,我便问:“你知道哪儿有财贸一类的学校?”
他说:“十块钱我搭你去。”
我数数钱——出门时根本没想到会到这儿来,身上只带了平常零用的钱。我摇摇头:“太贵了。”
他缠着我不放:“八块,六块,好了好了,五块,不能再低了。”我干脆把钱包翻给他看。他不可思议地摇头,一边自言自语:“武汉大地方来的,连这点钱都没有。”一边还是告诉了我怎么走。
暴雨过后的天空更是蓝得咄咄逼人,阳光金箭一般直射下来,只一会儿,我就挥汗如雨。在路边买一杯三毛钱的冰豆浆喝,我很乐观地安慰自己:到了就好了。
我实在是太乐观了,在黄州市财贸学校连问三个人都不知道,最后人家显然是被我问烦了,“砰”地关了门,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周围没有一张熟悉的脸,就在我急得眼泪快掉下来的时候,我一眼看见“中国农业银行”的金字招牌,蓦地觉得见到亲人般的绝处逢生。
亮了自己的工作证,储蓄小姐热情地指点我:“你说的培训班在农行职工学校,我帮你叫三轮,省得他宰人。”
我小声地说:“您告诉我路线,我走着去就行了。”
“走去?”小姐惊呼,又好心地提醒我:“那要穿过整个黄州市啊,起码要一个小时。”我只好,苦兮兮地笑。
明明是牢牢记着她的指引,可是才出两个街口我就彻底地糊涂了,只好走投无路地问人:“最近的储蓄所在什么地方?”幸好黄州只有那么两三条街道,也幸好农行在那儿的网点星罗棋布,每遇到一个信用社或者储蓄所我都进去问路,别人指引我一段路,在我快要迷路的时候,下一个储蓄所又该出现了。就这样,在六月的烈日下一小段一小段艰难地走着,汗水滑过皲裂的嘴角,是撕裂的痛楚,我舔舔嘴唇,却连一小杯冰豆浆都不敢去喝:谁知道还要走多久呢。而在这样地艰苦里,我一次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不该来的。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在我的目的地等我。
终于有人抬手一指对面:“就在那儿。”刹那间,漫天的晚霞同时打开在我面前。
在即将走进宿舍楼的瞬间,我站住了,我第一次想到,见到他,我要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但是如果,他根本只是随口说说呢?我们之间其实不过是同事,而一个办事处有上百人。只是一个星期的分别,只是两天不知消息,而我,居然就这样巴巴地跑来,他会怎么笑我的自作多情?我想要马上回去。可是,那么大的雨,那么毒的太阳,那么远的长路,我为他而来,就这样徒劳而返,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最后我终于决定了,悄悄问一问别人,武汉来的几个学生怎么样,如果没事,那就表示他也平安着,然后就可以走了,他的面也不必见。
在心里想了几十遍该如何若无其事地询问,走进楼道,有人看我一眼。只是一眼,我好不容易建立的全部勇气立刻土崩瓦解,我惊慌地逃上楼去。在二楼,我连停都不敢停,三楼,最后是四楼,顶层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终于敲开了头廊尽头的门。“武汉来的学生?我不知道,你问对面吧。”
我走到对面,手刚刚抬起,门开了。忽然好象整个夏天的热浪一起翻卷而来,我仿佛身处云端般地恍惚,我看到的真是他吗?
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惊喜闪电一般照亮他的脸:“是你?真的是你?我听到你声音,我想不可能。你这两天在哪里?为什么我打电话你总不在?我都快急死了,车票都买了,马上就准备回去。你怎么会来?你怎么来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一叠声地追问着,而我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轻轻地微笑,笑着笑着,我就突然哭了。
原来,喜欢就是这样的。
(如果你不能理解长途车、电话、宿舍……等一系列不便,那只因为你太年轻。
但太年轻的你呀,一定也有一样爱的情怀。)
为它黑白太分明
叶倾城
我爱的人,你可愿意与我去合拍一张,黑白照片?
写集流行了那么多年,从华丽风走到田园派,有实力的都去马尔代夫潜水拍,想象力纵横的索性彩绘裸拍。但我最爱看的,还是偶尔会遇见的黑白照片,在老房子的墙壁上,长辈的厚厚影集里,报刊上怀旧版的浮光掠影里:往往是结婚照,两个羞涩的年轻人,坐得不远不近——仿佛能听见五十年前的摄影师,大着嗓门热心地说:“头靠近一些,手……”勇敢的他,终于一把握住了她。明明是小照相馆,背后却是假的浩瀚大江或者山水园林,旁边粗楷写着“某某同志与某某同志新婚留念”。
那时天空特别蓝,污染还不是话题,烟囱被当作社会主义建设的标竿,炊烟是乡村生活的田园诗。蓝莹莹的天之前是清凌凌的水,之后是刘巧儿在唱:“我爱他,能劳动,会生产……”这爱说得好嘹亮好高调,我们终于从千年的媒灼之言父母之命里解放。有山楂树,在秋天会结好多殷红的果。
清明时分,去公墓看望我的父亲,他的邻居是一对夫妻合葬墓,碑上的照片,就是这样一样黑白结婚照。我用力阅读他们曾经年轻的脸,又心算他们的生逝年:当他们遇见,还这么年轻,才是“我们俩”,渐渐地变成“我们仨”“我们四”……一大家子,都是写在墓碑上的“孝子”“贤孙”。他先走,那时她也已经很老了,心内想来也平静,是的,没几年,他们又在天国遇见了。
我不知道他们的日子有没有大起大落,他们是知识分子还是普通工农,他们听没听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们只以亲身实践。
我自己的父母一毕业就结婚,随即双双去远方的小城安家落户。没钱,没时间,天下大乱,他们没来得及拍一张结婚照。到补拍结婚照流行,我父亲已经离开了我们。有人说:人生憾事已经太多,再多百数十件又如何?但,为什么是这件?
我只记得他们单纯的幸福,用我妈说来就是:一间房是过,两间房也是过,要不然,搭棚子也能过。
没有照片佐证,我的记忆淡淡地泛着黄:母亲在阳台上种的水晶莲、地雷花、吊兰……似乎引种的唯一原则就是易活不爱死;父亲总在修自行车,满地零件,一盆油污的水,他补个胎也补得全神贯注;隔一段日子,要借三轮车买蜂窝煤,上坡的时候,他们一个推一个拉,我们三姐妹是三个心有余力不足的小萝卜头,以车旁以蚊力友情相助。有那么多在时间里穿越来回的女孩子,有没有哪一个,能帮我为他们,为我们全家,拍一张黑白照片?
生命恒久是棋局,曾经,我的父母,我的祖父母,下得很认真:不作弊,不考虑事前的赌注、事后的奖金,没有黑哨没有莫名其妙的棋评员……他们只以诚意来对待那些注定的风风雨雨。谁能枰前甘袖手,为它黑白太分明。
科技飞奔,人心比科技还奔得一往无涯。那样明净的日子还会出现吗?我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怀旧与意淫吗?有可能。
只是,我爱的人,你可愿意,与我去拍一张,黑白照片?
(2012-04-16 10:59)
一只抽丝的长袜
叶倾城
如果有爱,必从一只抽了丝的长统袜开始。
他在饮水机前面遇到她。她一如往日,笑盈盈,脸孔亮晶晶,一俯身间,他却看到她中裙下,丝袜抽了丝,露出的一痕小腿,美得惊心动魄。再细看,她的小黑褶皱衬衫是昨天那一件,她没换衣服。
他心头一震,这不是他认识的她。
他们是同事,他一直喜欢她,这喜欢像在云上赤足跳舞,轻轻一踏就可以直入爱的云端……他又拿不定主意。
她永远精致、得体,性情最明朗,俏皮话最聪明。偶尔转发的手机段子最谑而不虐。熟了,他去过她四环外的小小零居室,她有一只毛绒绒的折耳猫,常常四肢着地趴在门口冒充黑地毡。她学法文,爱游泳,每有假日则去驴游,把自己晒成一颗黑钻石,令他目眩。
他遥遥看着她,像墙外行人看着墙内的庭院深深,小径,青苔,红蔷薇正对着绿鹦鹉,这里需要一个陌生的访客吗?他这样平凡莽撞的傻小子,一定会折了花枝,踩破阶砖,又崴了一脚泥。她一切都好,他不见得能为她锦上添花,那么——他感觉到掌心的汗意——要他何用?
而此刻,籍由一双抽丝的袜,他想到:她的生活,或者有另一面。他其实也支离破碎听说过一些事,来自她的大学同学、客户及萍水相逢的人,他们有时讪笑,有时带着一点点叹息。他一向迅速避开,不愿意自己成为一个偷窥狂,但现在,他想,如果可以,他宁愿亲自问她。
思量很久,他通过内部邮件系统向她发了一个喝咖啡的邀请。她的回复很快,也很短:WHY?
因为……她的破绽。他很惭愧他就是传说中的猥琐男,在完美如观音的女子前,只想倒身下拜而不敢上前抱她入怀。她的缺失让他塌实,也许她曾经贪慕虚荣或者图名图利,有什么关系,她不是谪仙,也不是机器人皮诺曹3000,她有一切属于人的、活生生的缺点。
有些事,他还不知道,他准备在交往中渐渐了解,也许他能够接受,也许不能够。但他已经决定,认真地追求她。
小学时,他学过一个字:瑕。有瑕的才是玉,那完全无瑕的,透明闪烁,却不过是塑料的伪造品。
我们还是朋友吗
叶倾城
我和你,还是朋友吗?
已经很久,不曾在MSN上聊过天,我不记得你是长期脱机,抑或你我都在线,只是彼此视而不见。
我偶尔逛你的博客,发现你还乡、升职,你是买了新房吧?有人在留言里恭喜你。我也想附和,手指在回车键上踌躇再三,还是算了。
你不曾哭倒在我怀里吗?我听过你电话里呜咽的哭腔,当时你在哪一条醉后的街?我听过你历任男友的名字——我保证绝口不提,并且迅速忘掉。现在的我,要从你博客泄露的支离破碎,拼凑你人生的画面。而我从来不在博客里提亲眷私事出游,我自己封锁这条路径,那么,你,只能对我一无所知了。
我们还是朋友吗?
一个朋友冷冷地说:当然不是。她的理由:“我要看新闻,才知道范冰冰的情况。而范冰冰不知道我,我与她是朋友吗?”
我和你,早就不是朋友了。
我曾经在百度、在谷歌甚至新出的必应上,搜索你,我知道了你大学期间的学号——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当时的你,稚气、傻气,带着一点点怯生生。是不是,如果我穿越过去,也只能“纵使相逢应不识”,你不懂得我的风霜,我也不明白你的青涩。你第一份工作的工号,你最近的论文名称,你正在申请某个国家的基金……
然后我就厌倦了。关我鸟事,你升官发财,分我吗;你家破人亡,遗嘱写给我吗?我默默的祝福你看不到;如果我有恨,如果我痛得撕心裂腑,你当然也不知道。不知者不罪,于是你的良心——如果你有,永远很安静,不曾蒙上罪的阴景。
而我,真的没想过,会在新闻上,看到你的死亡。
已经事过境迁半个月,我莫名其妙、顺藤摸瓜看到新闻,你凌乱的、被火熏得漆黑的卧室,是你的另一种衣冠冢。邻居们形容你“身形高大”,他们不知道你的过往;火灾里,只有你和你的儿子相拥惊恐,你的丈夫呢?你孩子的父亲呢?我记起你曾经的苦笑,某一年你去朝拜一座什么庙,庙祝说你“旺夫相”,旺了他克了你?无由得之。
我没机会送你一程——我想吗?以何种身份?我的QQ好友们,不约而同,在签名档挂上哀悼:这就是我们能够为你做的全部了。
我们与你,算朋友吗?算还是不算?我没法了解,你的界定。
信息时代,曾经是句口号,现在变成事实。资讯排山倒海,网络、电视、纸媒……电话少,而短消息多。人与人的当面沟通,稀薄微弱到:门铃一响,我能吓一跳。
而曾经,没有男友的你,也没有男友的我,突发奇想去逛动物园,非年非节,人不多,动物却径自优游自在。可不可以一时冲动,打个电话给你,带上你的娃,也带上我的娃,两家人,轰轰烈烈:毯子、午餐、矿泉水……到最后,你与我,连说句话的空当都抽不出来。
我不祈求再回到唐朝或者宋代,我不指望朋友的约定仍然是菊下之盟,我不怀念那些友情绵长的日子——日子像错按了快进,我们被疾送到化纤世界:物质比人更恒定,人类灰飞烟灭,塑料袋还没降解。
你和我,消失在各自的视野里,但你的Q号还在我的好友列表里,而且,因为上面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太多了……我认不出哪一个是你,所以,无法删除。
我只是问:我与你,还是朋友吗?
斯时斯世,怀旧并非美德;必须向前走的我们,要适应新时代的规则。但,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吧;在MSN上看到对方,招呼下——我会主动的。逢年过节,短消息成批转发,我会有前面加上你的名字,希望你也这么做。
只希望,有一天,当你与我问到自己这个问题,能不思量,大声地答:是。
关于舒淇,我最近共写过两篇。
两篇的态度不完全一样,但基本论调一致:
一,发人艳照是个下流行为;
二,希望舒淇能忘掉这件事,不为之所伤,也不用来指责大众——这些都过去了。
《每个人的底裤都有污渍》
明明是赵文卓与甄子丹的骂战,怎么最后会是舒淇删掉所有微博,黯然退场?无他,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立刻被人翻底牌,陈年艳照发个满天飞。她撑不住了,她以为她把脱掉的衣服,已经一件一件穿回来,她没想到,那些事,所有人都记得。
我非常厌恶翻底牌这回事。无论是政界风云,是学术争锋,还是纯粹的私人恩怨,都可以摆事实,讲证据。道理讲不过人家便话锋一转:“你小时候偷过邻居大妈两个桃。”或者“你高中时劈过腿。”天晓得这劈腿无非就是在两个小男生之间犹犹豫豫,连手都没牵过。
但这就是时下的风气,我每天被迫在微博上看到无数人的底牌:某人爸妈是小号地方官员,所以他小时候得过的奖项全不靠谱;某人老婆没读过正经大学,所以她的研究生文凭来历神奇;某人号称清纯,但有两位前男友跳出来证明她与自己睡过……一方面,真是下作;另一方面,杀伤力无穷。当下社会是个大酱缸,谁也不是出污泥不染的白莲花,敢说一路行来,连一个泥脚印也没落下,那除非是空中飞人。
所以,舒淇被翻底牌,我一点儿也不意外。虽然在我看来,拍三级片没什么了不起,在银幕上秀大腿和上百家讲坛秀学识,没什么质的区别。她的身体,那么美,不必要铜墙铁壁地遮挡起来。她饱满的嘴唇,是触目惊心的诱惑。
既然这样,我也就没必要同情舒淇了。
首先,她当年拍三级片的时候,社会禁忌比此刻更严格,她应该了解自己将要面对的事。或者她是抱着一种必胜的决心:我要成名,即使付出一切代价——那么,多年后的沉渣再起,也是这“一切代价”的一部分。
其次,舒淇也不年轻了,中年在向她隐隐招手,最骄人的胸脯也会下垂,最挺拔的腰肢也要横向拓展。仍能有机会看到自己年轻时候最美好的样子,是一件幸事。想想看,青春不留痕地过去,一无所有,是多么大的憾事。此刻,又能遇到并且收藏,实在令人惊喜。
最重要的是:其他人并没有认输。那些被记者在机场围追堵截的,那些被人曝光假学历还不幸连累了一批“校友、同学”的,那些不得不最后出来道歉的……他们屁股上有屎,却还继续若无其事生活下去、工作下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何况舒淇,其实她什么错事也没做,她只是那么美,一种惊心动魄的存在。就算同是艳照被曝光,好歹她还是剧照,很多女星被曝的还是无妆、无码、动作照呢。
若干年前,阮玲玉发出悲呼:“人言可畏。”其实想开了,没什么可畏的,人言不能绑架谁沉塘,也不能逼迫谁去跳楼。下流人多的是,但被下流人打败,是个大笑话。
希望下一次看到舒淇,她已经若无其事,并且能在无视质问面前,绽开朱唇一笑——仿佛这个词就是为她的唇型设计——答:那又怎么样?
毕竟,每个人的底裤上都有污渍。
《接受过去,才能开创未来》
我虽然一向开玩笑说要写“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也不得不承认,这几年是格外翻云覆雨,真相扑簌迷离。弄得我这种同情心泛溢外加八卦心爆棚的怪阿姨天天处在情何以堪的境界。
比如说吧,原配被小三逼而自尽,我当然物伤其类,奋起为她鼓而呼,结果人家那边话锋一转,活生生的上电视了——谁是谁非,难说得很。
再比如说吧,前几天舒淇被人八艳照,愤删新浪微博。我一向喜欢美女,自然也觉得她楚楚可怜得紧。得,今天就泄露她的落泪照,地点在公园。话说……我也失过恋,也被各种乱箭所伤,我曾经在上班场所,不能自控,只好躲到卫生间去哭。如果连我这种升米小民都皮薄到“不许人间见明伤”,何况明星?要多假,有多假。迅速的,她又发微博了,原地满血复活成坚强新女性:“她感恩伤害过她的人。过去的那些不是她的伤疤,而是她一路走来的故事,我想她是觉得骄傲的。”啊,话说她美则美矣,也确实没演过什么需要演技的角色,但这样一看……还是多少有些演技的嘛。
不管怎么样,发艳照是不对的,揭人底牌很没劲儿。我与王尔德的审美一样,喜欢有过去的女人与有未来的男人。曾经摸爬滚打过,又不是奸淫掳掠,又不是贪赃枉法,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但反过来,舒淇当年演三级片的时候就是成年人,她应该知道这行动的后果,除了带来观众和片酬,也会付出代价。比如说,被正人君子鄙视,或者,若干年后还被人津津有味在嘴边。
是的,她想把脱下去的衣服都穿起来。没人会阻拦。但也不能说,你又穿得齐齐整整了,就逼我们集体失忆,忘掉你脱衣服这档事呀——这明明是一个愿脱一个愿看的事。
所以,我还是希望舒淇能把这件事忘掉,不视为羞耻,也不要用来博同情。两者都属用力过猛。接受过去的人,才有能力开创美好未来。有过去的女子,并不意味着要在过去里沉下去,深到那不到底的时间黑洞里。
(写于第二天)。
一,所有写给我的情感来信,都有可能被发表在报刊或网络上。为了尽量保证当事人的隐私,我会做技术处理。但难免挂一漏万。请当事人理解。
二,如果不愿被公开发表的信件,可以注明“请勿发表或公开”。我会同意。但相应的,也会减少此信被回复的可能性。
三,如果自觉“我其实只是想倾诉”,请选择深爱你的家人与朋友,他们才有义务永远的聆听下去——如果连他们也做不到,那么回想一下,你自己做得到吗?如果确觉得有保密的需要,请寻找专业的心理咨询人员。他们的从业规定中有“保密原则”。
白纸黑字,明文告知。避免各种误会的发生。
(2012-03-23 09:57)
倾城:你好!
很久很久前就很喜欢你的文章了,为那篇《十二支口红的颜色》,我还专程去了一次西安。
我有一件心事,想和你倾诉,并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我心里有了一个人,他原是我单位的一个领导,比我大半旬左右,是个严谨、有责任心、有事业心的男人,身居领导岗位多年,没有半点绯闻传出。
我们在一起很偶然。几年前的国庆前夕,我写了张贺卡寄给他。词语无非是下属对领导的感激和仰慕等等,他收到后给我发了条信息,说抽时间请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我。随着交往的增加,我们慢慢有了感情,三个月后终于突破了原来的关系。
他对我极好极好,怎么说呢?他工作繁忙且又不年轻,但他给我的感情却炽热而细腻,让我感动连连。他不轻易承诺,却和我说了多次要明媒正娶我做他的妻子。
在他之前,单位有一个小我九岁的男孩喜欢我,我因为感情空虚,半推半就接受了他。后来觉得他虽然形象帅气,但为人不太好,渐渐地疏远。那男孩不肯放手,常常威胁要伤害我的家人。认识他以后,他成了我的依靠,我把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他经过两三天的深思后,他可以原谅我的一切。但也说了,如果以后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一定会狠狠报复我的。我能感觉到他的真心。
仅仅过了六个多月,被他的妻子发现,打电话到我家,两个家庭同时掀起了轩然大波。虽没有在单位闹得沸沸扬扬,但也有少数人知晓。看得出来,他对妻子不忍绝情,也没有离异的决心,对我也有缺乏信任的理由。我虽也是对丈夫做不到绝情,但我明知这个家庭我永远不可能再有幸福可言。我愿意顶着压力,维持和他的这段感情,期望他日能够结合。
这期间,他曾问过我是否和男孩还有联系,并告诉我他查过我办公室的电话记录,有打到美国加州的电话(那段时间,男孩在美国加州学习)。我心里没鬼,当然不怕。他还告诉我,他多次接到那男孩用别人手机发来的威胁的短信。他的话应该有真有假吧,但我感觉到他对我的真心。
一年后,他因工作出色,被提拔到系统内的另一单位做一把手。因他的忙碌和我们家庭的原因,我们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平时只能通过共用的一个邮箱发发信件。但信件几乎一天一封或一天数封。期间,他也和我提议过不再来往,但会永远爱我。后他也告诉我为我买了戒指、对表,准备在合适的时间给我。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感情仍然很深,只是可能是做了一把手的原因,感觉信件没有以前频繁,话也少了些。我知道他自己的一个邮箱密码,常常登陆进去看看他天天忙的是什么,什么时间会上网。一个月前,看到他单位办公室的一个小姑娘给他发了几张问候的电子贺卡,他鼓励性地回复了继续之类的话。随后贺卡越来越多,其中还不乏情感的话题,虽然他没做任何回复,我看了后仍心如刀绞,痛苦万分。
我每天上他的邮箱,一有类似的邮件,就迅速删除。贺卡少了些,我松了口气,后来,可能是他随口对小姑娘说了什么,贺卡又开始频繁起来,而且小姑娘常常发一些爱情话题的贺卡,什么“你能感觉到吗”“遇见你是我的幸福”一类,我相信他不会轻易对别人动心,但是我实在害怕。
我不敢直接要求他,也不敢流露心事,怕他烦我,更不堪折磨。终于在一次小姑娘又发了一张“我想你了”贺卡后,我以他夫人的口气回复了一句话:感谢你及同事们对我家**的关心和支持,衷心祝你一切都好!我意在警告。谁知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我全然不知那女孩和他夫人什么时候成了熟识的朋友,女孩马上打电话和他夫人解释,他夫人自然又是大闹一场。他不堪折磨,一直没什么心情和我说话。但多次和我表达过:他心里永远爱我。
我们互相曾诺过永远相爱,但心里都明知这是空话,除非双方的配偶同时出了意外。我的性格善良忧郁,形象也算得上是较美的,这两点使得四十岁的我身边仍不乏年轻优秀、帅气出众的表白者,但我毫不动心。
我不知道他现在对我感情有没有改变?我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他对我死心塌地?不知道如何让他对所有的异性都无动于衷?不知道未来是否能得到他给予我的幸福?
倾城,你说,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会为了一个普通的女人放弃舒适的家庭吗?你觉得我和他在一起会有结果吗?
偶然
偶然女士:
你没有勇气离婚,但是,你提到“除非双方的配偶发生了意外”——啧啧啧,已经迫不及待,盼着他的黄脸婆,你的糟糠夫去死了。那么,我得问一句,你自称的“善良忧郁”在哪里?
而且,恕我再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冷言冷语一把:你死了这条心吧。即使他老婆真死了,人家也未必娶你。对不?升官发财死老婆,中国中年男人的三大幸事,真如你所说,他条件这么好,多有异性缘,你怕他丧偶之后找不到新欢,非得死守在你身上?
中年男女的爱,往往猥琐——如果还能用“爱”这个词的话。你瞧瞧你们俩这是什么事儿。他呢,不停地给你承诺,给你花言巧语,说“心里永远爱你”。你呢,还真的以妾室自居,居然承担起打小三的工作——你就是小三好不好?如果这是一部民国题材的小说,原配也只能对你冷笑一声道:大妹子,我都容下了你,你还容不下别人?这个家,几时轮到你说了算?
而支持你这么做的唯一动因,就是“我感觉他爱我很深”。感觉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往大了说,至少有幻觉和错觉,往小了说,还有联觉,也就是,见到红色就觉得热,见到黑色就下意识想到死亡。感觉能成为行为的依据吗?买彩票的人大概可以,反正彩票并无规律可循;买股票恐怕是不行的,至少得看看各种线图;而你,现在打算买一生的幸福,靠感觉?而且是这么不靠谱的、完全建立在虚假承诺上的感觉。
省省吧,要么,回家和老公好好过;实在春心难耐,正如你所说,表白者众多,挑一个懂事的、手面慷慨的,小娱乐一下——虽然违反传统道德,但如果控制得好,至少你不痛苦,也算为社会造福了。而这个男人,我建议你问问他,对表戒指,准备几时给你?我恶毒的怀疑是:他可能真买了,但他那封信是群发的,现在有三四位女士都在等戒指和对表呢。
两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一千句“我给你买”不如一句“拿着”。同样,一个男人,说一千次“我心里真的很爱你”,不如一句“我离婚了,我们明天去结婚吧。”不肯说后面那一句的男人,就是你没有握在手里的鸟。你如果愿意,玩玩捕鸟游戏也罢,只要当心别戏假情真,把自己玩进去。不然,还是放手让鸟飞吧。鸟儿有鸟儿的世界,你有你的。
我读到的,是怎么样的青春
叶倾城
或者,其实每一次阅读,我读到的,都不过是我自己。这是最近,重读《红头发安妮》,让我悟到的奇异感受。
我是毫无乡村生活经历的人,对田园诗意的幻想,多半来自《爱丽斯漫游奇境记》之类的绿野仙踪故事。《柳林风》里湿漉漉的河边、芦苇和多雨的天气,虽然鼹鼠、水鼠以及癞蛤蟆,实在不能是我喜爱的主人公;《彼得兔》里面的森林、小乡村和大蓬裙子的松鼠太太——我恨不得关切地问一声,方便爬树吗?
而《绿山墙山庄的红头发安妮》,在我记忆中,就是阳光、马车、走村串乡的小摊贩,忽悠得安妮染了一头绿发:那一定是个阳光很烈的正午,屋檐下有方寸清凉,热风熏得人直想睡。小贩说什么,一句一句都似梦非梦,买完了,人还像浮在睡眠里。
但我记得的,到底是“书”还是“读书”本身?现在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开架售书,是在我中学期间,才慢慢在大小书店推广开来。蹭书而不买,多么令人惊喜而羞惭,每个中午,我都久久在书店里徘徊,随时会被售货员严肃地喝斥:“翻一下就行了呀,别尽看。”因此,一目十行,一本书翻十来页,赶紧搁下,绕到另一排书架,再看另一本。我同时看三五本书的习惯,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养成的。
青春小说这名词还没有传入内地,儿童文学似乎总在书店的半后部,日光灯“咝咝”地响,售货员巡店的时候也懒得走这么深,躲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桃花源。没有窗,书里的阳光透到书外来,我就是倚在角落里,看完《绿山墙山庄的红头发安妮》。
故事通俗得紧,一对老兄妹——这次重看,我才恍然发觉马修和马瑞拉居然是兄妹!而当年的我,要么就把他们误当作夫妻了,要么就想都没想他们的关系,就是两个人而已,扑克牌A和J一样的简单存在。儿童是天然接受成人世界的瑰奇的。《汤姆索亚历险记》,汤姆长住阿姨家,从来没交待他爸他妈去哪里了,我也没意外过——去孤儿院想去收养一个男孩帮忙干活,误打误撞,收养了一个女孩子,红头发的少女安妮……
重看的时候,我随即翻到我印象中最回肠荡气的一幕:马修给安妮买裙子。是马瑞拉对安妮有隐约嫉妒吧,总给她打扮得很老气,马修曾在木箱边撞见安妮与同学在一起,一下子,他觉得她和她们都不一样。而他,为她订做了一条带泡泡袖的大裙子,为了这事,他受了很多窘。“神色诡秘,满脸傻笑”。
我依稀记得,读到这一段,仿佛是盛夏雾雾的中午,我眼前漫起一片水汽,看到了安妮跳舞的样子。在灰姑娘遇到王子之前,她先遇到了马修。马修老了,一生不曾有过爱与温柔,怪癖的老处男,生命中却突然繁花盛放,安妮的红发是天国的诱惑。他就像《爱丁堡监狱》里爱慕女主角的地主一样,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所以只是喜欢,喜欢得很干净很干净。
二十年后,故事在我眼底真相大白:马修纯粹就出于父爱和关心;木箱后的一躲,不是“即见佳人”的惊怯,只是他一向羞于见人;那一眼的“不一样”,是她穿得太不合群了……
这,确实是一部儿童文学,而非《洛莉塔》
是什么让年少的我,留下了那样的印象?是年纪吧:朦胧地意识到欲念的存在;一雨一花都是诗意,都是第一次,都藏着不可蕴知的人生底子;每句话每个无意义动作都可能是谶语,是十二判词,有预示有寓言有玉的铿锵。每一个走过的路人,都可能是我的爱人。
所谓“芳心可可”,不过如此。
而现在,我满架子存书里的所有儿童文学,读者都是我的外甥女儿小满,将来还会是我女儿小年——她们会在书中,读到什么样的青春?
那是她们自己的事儿了,正如我的青春,是我的。
每个人从书中读到的,都是他们自己。
我早就熟知《罗生门》,我早知道故事的不可靠,即使双方都没打算说谎。
如果她来说,可能是这样:年轻无知,所遇非人。男人热烈地追求她,隐瞒了婚姻情况和孩子。她一时失察,嫁错了人,后悔不及……不,她不是为了钱嫁他的。不,她曾经爱过,很认真很认真。
而如果他来说,可能是这样的:我就是一傻子,相信了她。我为她离了婚,我为她投资拍电影。结果她和黑社会串通一气骗我钱,我一气之下,同归于尽……我不是单看上她的美貌,我当时真以为她是个纯朴善良的姑娘。
只是,他与她都没有机会发言了,死亡让他们永远闭嘴。一场感情纠纷,最后周成海怒而杀妻后自杀,转瞬之间,两条人命化为泡影。
作为旁观者,我们实在无从知道是非对错——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吧:那些朦胧的心动,那些小小的算计,那些谎言中的真诚,那些绝望与冲动。都无非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只是觉得:可惜。
白静是个美人儿,她也许不是个富有演技与才华的演员。但演艺圈不是只靠几颗大明星就能撑起来的,需要万年绿叶或者小明星。即使她就是个最平凡的女子,那么,她还没做过母亲,还不曾对自己的母亲尽过孝道。她还没艳其最后一春,就横死。不得好死,在中国的语境里,是最大不幸。
周成海很富有。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地里刮来的,不管是几个亿还是几千万,反正是我不能及的数字。就算是人财两空,又怎么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是从头再来”虽然是一句司空见惯的话,但人有时候确实要有一种“输得起”的劲儿。
但是,他们都没有机会了。杀一个人,无论别人还是自己,都只需要几刀,没几秒钟的时间。也许过了那几秒钟,我们就有机会看到这件事变成轻喜剧,看到两个人在报纸版面、电视节目上互相诋毁,让我们嗑着瓜子看热闹。
现在呢?再八卦再无聊,也不能不起悲悯之心了。
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绝望时刻,正如日出前最寒冷黑暗的刹那——有那运气特好的,会身处极昼地带,那是另一回事。而该如何趟过这一时刻?是直接的玉石同焚吗?那么,你就永远错过了天明,有一个稍稍冷僻的字是“曈”,说的就是太阳渐出渐美丽。太阳总会升起,明天是另外一天。
任何时候,不要扬起死亡之刀,无论对别人还是自己。
(2012-02-29 11:41)
她是打进电话来的杨小姐,她说:“我爱上一个,结婚的男人。”
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
“因为你们不相爱。你也许爱他。他一定不爱你。”
“为什么?”
“你们在一起多久?”
“一年多。”
“OK,我认同的唯一爱的方式就是:未婚向你求婚,已婚为你离婚。男女交往,通常三个月到半年左右,就到达第一个高潮,之后如果没有别的刺激,就会慢慢退潮。你们交往一年多,那就说明,在你们最高潮的时候,他也没想结婚。何况现在。”
“但是他一直说他爱我。他……”
“说有什么用?学过初中物理就应该知道,说话几乎不做功,也不产生能量。滔滔不绝说一年的话,烧不开一试杯的水。除了说,他做过什么?”
“他说过他想离婚,但是离婚很难,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各位贱男,拜托你们发挥一下想象力好不好。虽然小三好骗,但考虑到小三也可能向其他人倾诉,多制造一些摇曳多姿、令人耳目一新的说辞,至少娱乐大众嘛。
“还是‘说’。做呢?”
沉默。
终于:“那,我该怎么办?”
我叹一口气:“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们的对话,毫不令人意外。她的回答也一样,在她开口之前,我仿佛已经听见她说:“但我做不到。”果然。
“你做不到,他做得到的。”我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预言一下你的未来:有一天,这个男人玩腻了——这词很难听吧?那我换个什么词呢?玫瑰不管叫什么名字都是玫瑰,玩腻了即使替换成‘他不忍心再耽误你’或者‘幡然悔悟’,又能何区别——到那时,他就会主动和你分手。你做不到毅然决然?他会示范给你看。也许他姿态好看一些,对你说几句‘世间安有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废话,也许他就直接掉头而去,什么也不说——到那时,你就不用对我说‘他说’了。你要吗?”
她,没有回答我。
她是另一个打进电话来的杨小姐,她说:“我爱过一个,结了婚的男人。”
当然还是万年旧话再说一遍:“……但是后来他爱人发现了。我们被迫分开。”
“为什么被迫?”
“他爱人发现了呀。”
“如果他爱你,他可以直接离婚。但如果他爱人发现就得和你分手,也就说明,他把你的位置,一直就是放在‘地下情人’的位置上。”
“他说过他爱我……”——不再是“他说”,是“他说过”。
我只好,把车轱辘话,再多说一遍。而她也反反复复,对我说车轱辘话:“他真的说过想过离婚……”说过,想过,都是过去完成式,过去的事,说来作甚,“我们分开是不得已……”
“不得已?我们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吗?我们要面对苏菲的选择吗?他不抛弃你会死吗?”
又是,一片缄默。
“不要再想这件事了。他离开你了,他不再爱你了,也可能,他从来也没爱过你。但是没有无奈,没有不得已,有的全是自愿的选择。”
外遇这件事,我不想给予道德上的谴责,因为道德随时可变,在清代要浸猪笼的事,民国已视为理所当然:比如自由恋爱。在唐朝会满门扫斩的罪行,在现在已经是万人共识,比如说不与父母同住。
只是,我经常会对这些“小三们”产生轻微的、柔软的疼惜。
很可能,最开始,只是很傻很天真,那男人,就少女眼中看出去,“成熟稳重”,每一句情话都像第一次说——对于她来说,真的是第一次听。
甘言媚词,是银刀叉轻轻敲在金盘子里,玲珑作响。碗盘叮铛,不意味着真的有饭吃,这是电视广告,那里的笑容特别甜美,那里的灯光特别温馨——但屏幕上的鸡腿不会自己走下来。就像男人的承诺,大部分,不会变成现实。
一趟又一趟,我听过一万遍类似的故事。同步直播就是“他说”,情景回放就是“他说过”,每一次我都问:“除了说,他还做了什么?——不要说花,不要说眼泪,不要说这些一旦枯萎蒸发后就一无所有的事物。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往往得到的答案:一片沉默。是沉船后默然的海面。
小三的故事,从来很少悬念:他来过一下子,放下很多好听的,得到很多好玩的,就心满意足,像一个在游乐场里,花了虚拟代币就玩遍所有项目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回家去了。灯闭后,谁知道游乐场的苍凉?是谁来打扫心房里的垃圾,是谁地蹲在地上,一下一下铲去口香糖的遗痕——粘得那么牢,永远擦不净,永远留着一个淡黑微蚀的印子。那是,他给你的,永远的伤害,他弄脏了你原本清明自在的世界。
从前有个伟大的诗人,叫白居易,他是个老淫虫(我冒昧了,请大家原谅),在家里养了很多歌女,还“三嫌老丑换蛾眉”,就是三次嫌歌女们老丑了,大批换血。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悲悯女性的伟大诗人,写过一首《井底引银瓶》,这首诗是用来劝止私奔的,这个时代没有私奔,但毛主席教育我们:所有不以婚姻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已婚男人出来泡妞,更加是最典型的耍流氓:
“……忆昔在家为女时,人言举动有殊姿。”曾经是个美人儿。
“笑随女伴后园中,此时与君未相识。妾弄青梅倚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柳;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一见钟情矣。
“知君断肠共君语,君指南山松柏树;感君松柏化为心,暗合双鬟逐君去。”——蠢了吧?问男人所思所想,男人不答明媒正娶,指棵树就当作是誓言了,也许那位大哥想说的是:要我娶你,除非天地合,山无棱,松柏上开出牡丹花。
“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频有言: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得,男人翻脸了。在那万恶的旧社会,就拿父母当挡箭牌;在这更万恶的新社会,当然就祭出正室来。总之,你有情,人家就和你讲义;你责义,人家就转向法律;你急了,要经官问府,人家又含情脉脉地说:DARLING,我是真的爱(或者爱过)你,但我有无奈,不得已,我是被迫的,我也要遵守传统道德呀……
“终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门无去处。岂无父母在高堂?亦有亲情满故乡,潜来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归不得。”所托非人,真绝望。可是回去?“世钧,我们回不去了。”是另一声,痛断肺腑的悲呼。
最后的结论:“为君一日恩,负妾百年身;寄语痴小人家女,切勿将身轻许人。”
一千多年的寄语,至今,力透千钧。切勿,切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