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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忘了我,你会快乐吗(2009-07-11 15:28)
忘了我,你会快乐吗?
  叶倾城
 
——忘了我,你会快乐吗?
——取消你,我会过得更好吗?
去年今日,还什么也没有发生,是我在烈日下等待迟到的你,还是你在等待我。那天有没有刮北京初夏要命的大风,你触一触我汗湿的背,无意地说:“呀,你都湿了。”某一个瞬间,你忽然小小梗咽:“做什么,要对你说谎?”
过了很多年,我还记得山口百惠的《苍茫的时刻》:“盛夏,一个炎热的日子。深藏青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小胸针。不绝如缕的蝉声。加湿器白色的烟雾。拨动六弦琴的弦声。‘And I Love Her……’——那天,我极其自然地成了女人。”极其自然,比爱情本身更加自然。
前年今日,我正在寻找你永远不知道的某事某物,而你,不曾成全我。我是不是老早已洞悉一切?你说:“你知道我软弱。”是因软弱而生的残忍抑或——眼泪心碎都是糖衣,内里有小小的、小男人的猥琐与冷酷?我很嘻皮笑脸:“你有你的未来,我有我的未来,此后仇深似海……”所谓一语成谶。明晓得结局,为什么我还是受了伤?那天的后海,绿意葱笼,只是不见荷花。
我们也曾手拉手去碟吧看碟,有一个被我当作是侦探故事的,叫《红松鼠杀人事件》:他事业感情双失败,不想活了;她遇到车祸,危在旦夕。他们就这样认识,她失忆了,他就谎称自己是她男友,带她去“红松鼠”露营地过夏令营。他不停地说谎说谎说谎——到最后,我对人生对爱情的结论归结成极庸俗的一句话: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不要相信男人的嘴。我应不应该恨你呢?你确实破坏了,我相信与付出的能力。
《红松鼠杀人事件》的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我与你,已经不再是有情人。你也许,从来不曾爱过我。而我——不再爱你,并且,仇深似海。
今年今日,我也没闲着。像大肚子的蛙等在莲叶上,闲极无聊时候伸手一挡,便掠下一只蚊蝇蜻蜓,找个人吃饭是很容易的事。打扮停当出门去,只见天色黑一块白一块,不知道几时就会下沙。这就是北国浩瀚苍凉的春夏之交,于是在连衣裙外加一件小开衫,像对命运做的一点妥协。
我点菜的时候很自私,要了霉豆渣黄腊丁和干锅鱼杂,前者的味道很多北方人接受不了,后者相当辣,但,有什么关系?我与这个人,可能就是一顿饭的缘份,因此,与谁吃并不重要,吃吃喝喝本身,更重要。酒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还挡不住我满头是汗,就听见了冰镇一样的歌声“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刘若英因此,与我的生命有了关系。
她当然不算巨星,她没有夺目的才华,她也没有特立独行的个性。她歌中的自尊自重自强以及由之而来的隐约的怨女调调,是情歌的一脉相承,从陈淑桦、林忆莲……以来一直如此。她不算特例。她的演唱会上,陈升说:“你找个人嫁吧,你等的人不会来的。”她头也不回,大声说:“要你管。”这于是让我有一种变态的宽慰,原来人的寂寞,所有人的寂寞,都是一样的。
都说时间够长,我就会把你忘记。而你,你还记得我吗?
——忘了我,你会快乐吗?
——取消你,我会过得更好吗?
有一天我听到一个新歌手叫苏打绿,以一种人妖般的靡靡之音说:“如果没有遇见你,今天我会在哪里……”我是否曾经,改变过你的生活?正如你改变了我的。

一,如果不是腰痛得无可抵挡,我不会直接冲进中医诊所的。

很明显我的月子没有坐好,我耗了太多时间喂奶。油画上最美好的圣母姿态,都是静坐的产妇怀抱婴儿。油画从来不说,一天坐十五个小时的后果是,手腕、肩、腰,全会劳损。

坐也痛,卧也痛,行也痛,睡也痛。我伸手可以摸到腰上两个极明确的痛点。不像旧爱,倒像纠缠不清的恶男,并且誓死追随。

请相信我,我确实是痛得受不了啦。因为否则,我是很讨厌被按摩或者被推拿的。

我对推拿医生说:我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请帮我按按。

他这边捏捏,那边捏捏,问我:屁股疼吗?腿疼吗?手疼吗?

我说:不,不。不。

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是突出?

我说:哦,因为我不能久站,站久了腰酸得厉害。还有,我用手可以摸到突出的两块。

他说:错位了,给你正过来就好了。

我立刻想起很多的报章消息:错误的推拿引发瘫痪、严重错位……我于是小心翼翼地说:不要这么急吧。慢慢来吧。我也不急。

他估计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就迅雷不及掩耳地给我左边一拉,右边一拉。

然后说:好了。你活动一下。

…………已经,已经正了?

我简直不能相信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确实不疼了。虽然酸痛还在,但那两个剧痛的点确实消失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博大精深的中医?

我想呀想,怎么也想不通,总之,不疼了,我很高兴。

 

二,我突然遇到了一个东正教的传教士。

我大骇曰:东正教?中国还有东正教?

他很不高兴地说:当然有。

(那是,不然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那,那,你们是比较像基督教还是像天主教?

他撂我一个网址:自己上去看。

然后,他开始教育我:你是否怀疑世界不是唯一的主所创,你不能接受,神创造万物?

我恳切地说:我从来没怀疑过。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过。宇宙起源的事,由量子物理学家们去完成吧。

他愤愤地说:你没救了。

(你又不是医生,你说我没救就没救呀。)

我想不通,就跑去问女友:他传教给我,有好处没?

女友说:传福音三个字,就是好处。

我说:不懂。是否相当于中国人认为的“积德”?

女友说:然。

 

三,早晨,原来车水马龙的马路,突然四处皆空,可以道路以目。

心知是出了事。

果然。

一群老大爷老太太,打着伞端着小板凳,拦路而坐。

以垂垂老矣的血肉之躯,来与什么抗衡?是拖欠养老金的部门,是暴力的拆迁?

不可说,不可说。

再过一会儿,老者们被驱散了,如沙,被暴风卷散。

 

这是一个神奇的国度,万事万物都极之诡异。YEAH!

我很想他(2009-06-20 18:47)

明天是父亲节,也是我父亲的忌日。

父亲离开我,已经六年,我很想他。

他去世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他去世后,我仍然不知道。

死亡是什么呢?就是消失、离开、永不再现?是时间停留在那一刻,是我从此永远地失去了他?

我真的不知道。

我记得有一年,在一条陌生的河边,我在陌生人身边,哭得手足无措。我断断续续,徒劳地向陌生人说:“就是这个时辰,这个时辰就是几年前我父亲的弥留时刻。”为什么要对陌生人诉说?因为那个人正好在我身边。

我永远记得那一刻的肝肠寸断:我是没父亲的孤儿了,所有人,都欺负我。

那一天,我独自回家,在立交桥的下面,烧了一点点纸。

侍死如侍生。在父亲生前,我其实也不是一个懂事的、不让他省心的女儿。但他从来没有怪过我。

而我,很想他。

 

叶倾城
 
  她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常带她去大学的露天电影院看电影。开演前几分钟,她忽然跑去买冰棒。买好了一回头,所有的灯都灭了,墨黢黢场上,无数黑压压的人头和背。试着向记忆里的方向走几步,全没有相关线索。一急,她带着哭腔大喊,“爸,爸爸……”顿时无数此起彼落的应答和笑声,十七八岁的大学生们,在占她便宜。她都快放声大哭了,父亲从人群里挤出来,微蹲身把她一牵。
  有段时间,她不大肯喊父亲。岁月承平,没有革命也没有战争,青春的天然别扭全投到身边至爱的人身上。跟家里人说话,老有种气鼓鼓的味道,动不动还呛他们一两句。一次为什么事,迫不得已要去父亲办公室找他。脚步踩在木地板上,激起巨大回声,她噤声不敢动。有人过来问她找谁,她一时混乱不堪,“我……”是该说“我爸”还是父亲的名字?就噎住了。
  有父亲同事过来,是她该喊叔叔的,却死撑着只当不曾看见。那人道,“胡老师在的呀,你喊一声。”喊?像小孩一样大叫“爸爸”?在这安静窒人而端肃的成人世界?太羞人了。
  忘了是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再等下去,她只得小声小气叫一声,“爸……”声音像飞不起来的鸟,到半途就折翼跌落。连隔壁办公室的人也没回过头来。
  脚步却匆匆响起,父亲从上一层楼急急跑下来。
  时光是冷酷的跷跷板。她一天一天走向生命之巅,也就是父母缓慢地退场。她一直天真、糊涂、不大谙世事,父亲总说她长不大,说她到八十岁,还会是父母眼里的小孩。她却没想到,自己没那福份。
  一昼夜的仓促,已足够决生死了。
  早上七点,刚吃完早餐的父亲突然呕吐;八点,他独自到医院打针;上午十点,她去医院看父亲,一眼看见殷红的血,正一点一滴输入父亲血管;中午,父亲转入危重病房;下午,她和姐妹们,把隐瞒已久的父亲病情向母亲合盘托出;傍晚,身为医生的二姐,听完主治医生的最后陈述,极力克制、尽量冷静地说,“是,我们选择不手术。是,我来签字。”——早在三个月前,已经知道手术的徒劳。
  而仍然一无所知的父亲,还在病房里,打问她北京的新居,絮絮叮嘱细节。父亲周身插满管子,每一根里面都是一个生的希望。他只觉不耐,说这针怎么总也打不完,屡屡想要调快点甚至拔下来。她连忙安抚父亲,“房子装修好了,你和妈去住一段时间吧。”父亲想一想,“等明年春天吧。”
  夜深了,父亲渐渐睡过去。她宁愿相信这是睡,而不是时断时续的昏迷。第二天凌晨七点,父亲恍惚地醒一下,嘟哝几句,口齿已经很不清了,却都听得懂,是让在他身边守了彻夜的女儿们去休息。
  八点,医生过来,喊父亲“胡老师”,父亲眼皮动一动,是残存的一点意识;八点半,再喊他“胡老师”,没反应;喊名字,也没有。
  她倾身上前,轻轻叫一声:“爸,爸,你听见了吗?”
  父亲的头,微微向她的方向动一下,嘴里含混地“唔”一声。
  这是父亲给世界留下的最后声音。而血压计上的指数,一格一格跌落……八点五十三分,医生关掉了所有仪器。
  痛与恨紧密相连。她自此不信鬼神,诸天神佛都瞎了眼;每一位桑榆暮年的老者,她都看着不顺眼,为什么人人都比父亲多了时光,却又一次次,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他们。
  深冬时节,她上班。看见门外有灰灰的微光——终一生,她都是孤儿了,天气与心态,一般悲凉。出门才看清是落雪,已经来不及,踩成雪后成冰的台阶上,一跤滑倒,“哎呀”一声。分明是叫天天不应,她却听见耳侧有低微的一声“嗯”,跟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声完全一样。
  刹时间,她跪在冰冷污脏的雪地里,泪如雨下。
这就是父亲为她留下的全部了。这一生,风来雨住,俯里仰里,她都知道,父亲会在遥远的地方,回应她。她只做了父亲三十年的女儿,而父亲的疼爱和宠眷,却会长长久久地伴着她。
祝你幸福(2009-06-11 22:53)
祝你幸福
叶倾城
 
很久没挤过公共汽车了,我已经忘记傍晚时分的人叠人,售票员的说词三十年不变:“下一辆马上来,等下一辆。”我恰恰被挤在司机旁边,拐弯时候用尽全力撑住身体,觉得随时会栽在司机身上,而司机忙中出错,车毁人亡……我已经忘记,我的柔韧性和耐力,是这么好。
稍稍松动些,我挪到了人家座位的背后,左右后都是些虎背熊腰,我不准备像玉卿嫂,把脸抵在男人满是汗味的衣服上,就只好无聊地眼观鼻鼻观心。忽然滴一声,前方座位上的小伙子,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您的收件箱已满,有新信息等待进来。
他清空收件箱,又打开一个叫“重要消息”的文件夹,偷眼一看,所有的发件人名字都是:“珊珊”,他一条条打开来删除。我啥重要消息也没看到,都是些“我上车了,你快到了吗?”或者“今天挺冷的。”最后一条,他打开,光秃秃四个字:“祝你幸福”。光标滑向“删除”,在“确定”处,停了很久,那几乎是一个希区柯克的瞬间,我不由屏息期待。他啪一声合上机盖,把手机放回裤袋。
一个故事,呼之欲出。
是她离开了吗?执手相看泪眼也好,魂断蓝桥般的忧郁也好,其实都是刀头上的雕花,挡不住刀的利。如果曾经爱如桂花,这一刻,恨之酒开始酿造。
重创对方,且不必忙着走开,知道他奄奄一息,无力回击,只需温柔、沉定,甚至带着母性光辉,说:祝你幸福。像桂尼薇王后按剑在兰斯洛的肩头:我降尊迂贵地,赐予你幸福。你是痴痴的骑士,而我是骄傲的女神。
另一种版本的“祝你幸福”是:“你也许会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人。”像无良老板,欠薪半年后开掉员工,大班椅后,仍然很淡定:你也许会遇到更有利于你个人发展的公司。——即使我成为第一打工仔,年入千万,你欠我的块儿八毛,难道就一笔勾销?
而他为什么还要保留?几经挣扎,舍不得删,是曾经深爱过,或者,收存一个看不见的伤口?身体某一处,在阴雨天气,会隐隐湿痛一下,只一下,却痛得全身骨肉乱颤。他没法忘掉这痛,虽然,他也许不再记得她的脸,甚至,不记得伤害本身——刀在进入的刹那,会否有极轻微而锐利的“哧”声?
但也许,说离开的,是他。一定如雷霆万钧,她怀疑自己的耳朵自己的眼睛,一低头,扪向自己的心,怀疑这一切。
那些承诺呢?“对不起,有些诺言实现不了啦。”只是叫床。
有过爱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如果是,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改变过;如果不是,我想我从来没爱过你。”只是性欲的延伸,一些精致有趣的淘气。
有时候我会怀念万恶的旧社会,女性尚有权利咬牙切齿地说:“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但“永不原谅”是落伍过时的姿态。那些“爱人结婚了新娘不是我”的情节里面,这个心头被大锤击中的女子,无论多么希望在顷刻间死去,都有义务宽容地说:“祝你幸福。”飘然而去。
不能恋眷,他会为难:“我们不会用‘纠缠’这个词,但她也许会这么想。”
不要追问,让他如何回答呢?“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不得诅咒:“你会不得好死。”他一定会万古长存,而且眼神里多了淡淡的嫌恶。
能不能什么也不说、以沉默来控制呼吸——有时候也被逼上梁山。歌词这样唱:“我很幸福,真的幸福,但还是渴望得到你的祝福。”关我什么事?我也不是教皇我也不是活佛,我祝不祝福尊家,都不妨碍尊家仙寿恒昌、芳龄永继……
我突然觉得可笑。有可能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不过是在公车上,删尽了所有短消息,留下这一句“祝你幸福”。是我空虚寂寞无聊,在胡思乱想。
而你不要问我,为什么要在人叠人的公共汽车上,把脸一个劲儿偎向羽绒服的毛领。我腾不出一只手来擦眼泪,只任它流下去。

 

这是小年参加的第一个六一联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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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表演了一个节目。

大声喊“嘿,嘿,嘿”,

所有的小朋友一起,载歌载舞,大声喊“嘿”。

 

 

老师想:也许给她一把扇子,她能“嘿”得更起劲?

结果呢,扇子一到手,她就低头玩扇子(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完全忘掉了要“嘿”这件事了。

感谢老师费心了。

 

 

不一样的福袋(2009-06-03 19:38)
不一样的福袋
  叶倾城
 
  杨德昌的电影《一一》,中年男人邂逅三十年前的爱侣,在异国共游一周。像人造卫星,进行了一次脱轨试验并且圆满成功,他心满意足回到原有轨道,对太太表忠心,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有个机会去过了一段年轻时候的日子。本来以为,我再活一次的话,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是差不多,没什么不同。”
  张爱玲的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负心人在公车上再遇红玫瑰,她老了,憔悴了——适足于说明她是真的活过。男人满心都是难堪的嫉意,出言恶毒:“你能碰到的,无非是男人。”女人并不生气:“年轻的时候是这样。可是到后来,除了男人之外总还有别的……总还有别的……”
  他说:都一样。再活一遍,没必要。
  她说:不一样。有些男人只是性别,有些,还有别的——那别的,有没有包含爱情?
  一样还是不一样?再爱一回,再哭一次,再离开再回来再到达再放弃……去年草原上凋零的星星草,今天春天又开出白色的花,每一朵是否是旧日容颜?
  有一种最俗鄙的说法是这样的:男人,脱了裤子都一样。如果以饮食来比喻,那就是:翅参鲍肚与青菜萝卜没区别,蛋糕与窝头其实同属碳水化合物——当你饿,当你在空空四壁之间,狼一样眼睛都红了,问: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
  但,当你不饿,你可有机会细尝哪怕一颗大白菜?经过霜打的,会比其他棵格外甜净;大叶厚实,菜心却柔媚如花;炝炒爽脆,白水熬却能诱出它内在的一大包汤。不一样,每一颗有每一颗的灵魂,每一口有每一口的滋味。
  也就是说,那觉得一样的,只是饿且懒,于是把感情、得失、生活的本质,都匆忙地、不辨好恶地咽下去,裹腹而已。活着不过如此,日子甜美疲倦,或许渴望过其他,但那渴望只停留在渴望本身。今天和明天,明天和后天,像一张一张的复印件……偶尔会变形,说明卡纸了;越来越淡,则是墨盒该换了。小说写法有一个“扁平人物”的说法,的确有些人,甘心把日子活得扁扁的,像一尾干死的鱼。
  但如果你是另一种人,相信爱情是地上的麒麒与凤凰,不仅仅是传说而可能真的会出现,你曾经怀着梦想,狠跌一跤,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前走。也许你遇到过贪婪的男人、负心的男人,认为“她有许多情夫,多一个少一个,她也不在乎”的男人,但一定有一个不一样的。他也觊觎你杏一样丰美多汗的肉体,但他还是触到了你硬硬的、微苦的灵魂。
  人生,不是不像一间打折时节的商场,花团锦簇,堆满了福袋。喏,你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都是不透明的纸袋,鼓鼓囊囊而又很沉默,看上去一模一样,价钱也是一样的,可是里面的货品大不一样。有的装了手袋、长靴,有的盛满小恩小惠,有的,却是一生的至宝。
  如果满心欢喜买下一个,却意外地发现,这一个是空的,怎么办?是工作人员出了错,是你遇到了不良奸商,还是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洞,所有物品都插翅飞走了?你不知道。
  那么,你是相信这些福袋全一样,都是虚假的诱惑,还是,相信,这里面,一定有不一样的,于是,勇敢地,掏钱再买一个?
 
这一次分手,太不漂亮
叶倾城
 
  女友失恋,最后的憾事是:“这一次分手,太不漂亮。”
  是他说的结束,下一句是:“让我们做朋友吧。”她来不及反应,便破口大骂。管得住自己的脑,却管不住自己的心,第二天仍然接他的电话。约了见面再双双爽约,说了决别又在电话里吵架,终于她说:“不要再联系我。”男人答:“谢谢你帮我下了决心。”仍然牵扯了很久,互退礼物又互赠纪念品以“赌物思人”——到最后,白茫茫一片大地,可是不干净,这里那里杂物、野草和碎屑。
  女友苦笑,我看出她并不想笑,只是绷紧每一寸已经渐渐老去的肌肤,让眼泪不至于落下:“为什么我就不能像电影电视里的女主角,优雅转身?我也是一个读书人呀。”
  ——为什么一定要做到?
  我对她说:直到这一刻,直到你伤得这么重,痛得有如断手断脚,我才能相信,这不是一段韵事、一次风月、一杯无辜的下午茶,这是血肉相连的深爱。命运是一只白头翁,来过你肩头,遗下一颗种子,于是你肩上长出了一颗树,根须深深地,进入你的心脏,现在,连根拔起。
  指尖进了一根小刺,拔出来,会疼得吱哇乱叫。我不会谴责那泪纷纷的病人,所以,亲爱的你呀,不要怪责自己。没有人能够,在痛的时候,从容淡定。你不是关云长,刮骨疗毒,你也不是战神刘伯承,不打麻药剐掉一只眼睛。他们是传奇是神话是星宿下凡,你不过是,不过是一个人。
  爱有多甜,失爱就有多苦。初遇如闪电,照亮你的世界;决别就是霹雳,一记一记落在你身上。相抱多久长,分开,就有多少撕裂的苦。
  都说分娩的痛是十级,但他们没说,那最多,也不过是三天三夜。而全世界都在帮助她,妈妈替她擦汗,丈夫紧握她的手,小护士一直在说:开两指了开三指了。失恋,会痛这么久,甚至可能横亘你的半生,你却必须,独自支撑。一个一个夜里,你不能睡,闭上眼睛你看到他,你想他的好,你问为什么你留不住他;你念他的坏,你自责何以当初没有发现。你想抱他,却控制不了指间要扼死他的冲动。你终于睡着,却在乱纷纷的梦里哭着醒来。你梦到什么,是你杀了他还是他杀了你,冲动有如晨勃,悄然发动,你想给他打电话问平安,然而你说过:此生永不再见。
  三十岁了,再学抽烟是不是太晚,你偶尔醉去,却在胃痛里后悔。胃痛是听起来这么诗意,事实上让人不欲生的痛,正如失恋。
  然后,你仍然黎明即起,挽起头发,抹淡淡的口红,上班时的你仍然精明干练、语笑晏晏。你的笑容是你的画皮,在你皮肤上摇摇欲坠,随时会脱落。你在刹那间,知道自己不过是红粉骷髅。
  面向全世界忍痛的你,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苦苦支撑?撑了这么辛苦,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就为了让他嘉许一句“你真懂事”?
  所以,如果你想问他那庸俗的问题,比如“你爱过我吗?”或者“你还爱我吗?”或者“如果没有这个那个(一切他说的妨碍你们在一起的原因),你的选择是我吗?”就问吧,并且假装相信他的回答。
  然后,你可以转身离开;也可以在转身之前,先踹他一脚;甚至,如果你余恨未了,走了几步之后,再转身踹一脚——当然了,前提是,你确定他不会还手。
  他不再是你的爱人,你不用介意在他心目中你的形象。他觉得你端庄高贵有如女神,他也不会回头;他被你女鬼般的丑恶面目吓坏了——又如何?是他瞎了眼,正如你曾经瞎了眼,你不知道你深爱的男人只是庸常之辈,他会背叛,会犹豫,会将你,深深伤害。
  这一场大戏,已经黯然收场,分手,不过是最后出的字幕,有几个错别字有什么关系,男主角反正已经退场了。反正,你也不能打电话给他,说:“这次分手太失败了,不如让我们重新分一次手吧。”女友哈一声,笑落了一脸的泪。
  她和我,都知道:下一次分手,会是另一个人。下一次,一定比这一次漂亮——也就是说,下一次,她的爱,越给越少,渐渐趋向无……
(2009-05-17 23:06)
 

  叶倾城
 
  她只醉过两次。
  第一次,是她过年回乡,还在机场,忽然收到一则电话:“……你还记得我吗?”——怎么能说不记得?虽然已经三年不见。
  三年不见,也不过抽个日子,找个肯德基坐坐,稍微聊几句。大年下的,说深说浅,似乎都不是个事儿。很快就说拜拜,她踩着将化的残雪,回家陪客吃饭。
  席终人散,没人发现她喝高了,她自己也没发现。洗过油腻碗盘,她扎煞着双手在厨房门口站一站,突然头重脚轻,往事和心事一起涌上。她只有一个极强烈的念头:这是过年,我不能够、不能够在家里哭。
  能去哪里呢?她去逛外文书店。她的生活圈,其实很狭小,就是些书山文海。站在书架前,眼前的书脊一阵阵花起来,她吃力地辨认着,意识到自己正脚步虚浮,或者会踉跄倒下。天哪天哪,她不能在书店出丑,书店和酒鬼,实在有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终于把持不住,她在卫生间吐了,一边吐一边一遍遍冲水,害怕酒的味道会扩散,这毕竟是书店不是餐馆。外边有人在等待,不知道她为什么老不出来,开始轻轻推门敲门。大冬天的,她急得满头大汗,还在拼命冲水,她不准备让任何人知道这醉,知道的,只是这外文书店四楼卫生间里一个孤零零的马桶。
  离开书店时,她还买了一本书,是李长声的《四贴半闲话》。李长声,对于文学史对于她本人,都不是重要的作家,但还是买了,大概只是“贼不走空路”的习惯。如果有一天,见到作者本人,她大概会说:李老师,我曾在醉后买过你的书,幸运的是,清醒时候,我的鉴赏趣味没有改变。
  她对他说这段故事。他问:“为什么醉?”
  她愣了一会儿,仿佛没想到他会问,笑:“你应该知道的。”但也许,只因为她醉了,她反应迟钝。
  就是刻意来醉的。一种赌气,一种对自己身体的自暴自弃,一种矫柔造作——给他看的。事前事后,她都为这造作而尴尬而坐立不安。但当时,管不住自己。
  她向店家要二锅头,他玩命阻止,她笑:“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他呆了半晌:“你醉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于是放慢语速,口齿清晰地再重复一遍。他遂颓然不语。
  这是他们的最后晚餐,就在一家不知名的小馆子,三杯酒后,将各自西东。一口干掉一两,他扑上来夺,于是她的第二口下去更快:啊,酒是这么滑,像一句甘美如丝的诺言,迅速流了她一身。她缓缓,解开了长发。
  原来醉是这样的,让她清楚明白,把寂寞放大,把借口撕下。她的左半身在说:早知如此;她的右半身还在恋恋不已。醉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她的全身统一起来:没什么可哭泣,没什么值得问。分手是一个清晰的选择,一定经过精细严肃的考虑,他不说,不意味没有理由,就好像一列西行的火车,不因为车头在东边,而改变方向。
  她的脚走不动了,出了馆子上了街,没几步,就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他这么温柔地抱着她:“你没事吧?你行不行?”一切仿佛都没变,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为她填词的男子,说:“昨夜有情难忘,今生无悔当初。”
  她带着醉意想:如果她口吐鲜血厥倒在地,他会不会不顾而去?她惨笑:不至于,他总归要帮她打一个120。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总还可以控制自己的心,她说:“帮我拦个车。”在的士上昏昏睡去,快到家的时候,陡然惊醒,已经一切如常,脸上没有泪痕,也不见酒渍。
  这一次,仍然没人知道她的醉,除了他——某种意义上,他何尝不是她的马桶。
  她只爱过两次,也只醉过两次。醉和爱,这么接近,华丽喧器,都是生命中的佛拉明哥舞,一曲一曲的狂欢。从来醉,向来痴,而此刻,她的胃在痛,她轻轻掩着,决定:一生从此,再不喝酒。
  她的誓不再醉,其实也就是,誓不再爱。
今朝风日好(2009-05-05 16:10)

临睡,小年还在要求:“穿花裙子。”

自己把裙子往头上套,一套再套。

她为什么觉得穿花裙子好看呢?

 

 

她小小的脸很严肃,她背上的口水巾像杏黄色的翅翼,她即将高飞。她的身后,是浩瀚的,五月的晴空。

 

阳光,细碎的影子,她的小花裙,黑白红,她轻金色的小鞋。

绿色那么深那么深呀。

 

我真的喜欢这阳光,这花木葱笼的院子,这远远近近的绿。

当然,我最喜欢我的女主角。

 

提问:年妈为什么要把小年扭成这么奇怪的姿势?

答:当然是为了遮挡她冰山般巨大的体形。

我们是母女二人组,YEAH!

我也很喜欢,我自己快乐的笑容。

 

爱得像一颗猕猴桃(2009-05-02 16:51)
 爱得像一颗猕猴桃
  叶倾城
 
  她在夜里,被热烈而奇异的果香惊醒。她想起来,那是猕猴桃。傍晚时,她掰开来,尝了一口,“很甜呀。”递给男人。男人微微笑,眼角未经修饰的皱纹像复瓣石榴花,就着她的手,也尝一口。她突然意识到这举动的不妥当。
  原来果香也可以是诱惑,尤其是熟透到即将烂醉如酒。隔着黑暗,她仿佛看见猕猴桃上的噬痕,她的,以及他的。她曾经在他肩上留下那么多咬,他承接,偶尔轻轻呜咽一声。
  他对她,很好,带她经过脏乱差的街道,去城中的桃花源,多半都叫会所或者俱乐部。他给她买钻戒,笔记本电脑,GUCCI的裙绿如九寨的水。男人刷卡的时候,脸上常有一个恍惚的笑:我知道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我只能指望你爱上我的钱,看在钱的份上给我一点幸福的幻像。她有时候想象自己是一个清纯善良、视金钱为粪土的女子,有如所有口袋爱情小说的女主角,但她不是。她因为知道他的诚实,而万剑钻心。
  他们去洗桑拿,坐在休息室里,她眼睛避免看他的肉体,白、松弛、有很多不必要的褶皱。这时她嗅到浓烈的果香,是浴室一角,放了一篮猕猴桃,已经快蒸熟了,香得接近一种肉欲。水果,她,一样丰艳,一样正在迅速消耗……这一刻的联想,简直让她发了狂。
  她从此不碰猕猴桃。下班后匆忙拎几个水果,对她来说,超市货架上永远有一块空白。而他,也再没找到过她——不,他只是放弃,一看出她的决心,就以残余的尊严退后。
  有一次她重感冒,正是过年,附近所有大小超市杂货店都早早关了张,她靠几包方便面以及一个不知何时送来的果篮苟延残喘,最后是四颗猕猴桃。她不想吃,但她的身体容不得她这么清高。桃皮已经皱缩得像一块抹布,果肉却还是翡翠绿,小小的黑籽嵌着,像一些玉之瑕点……她不爱吃,却籍此活下来。她忽然间,原谅了自己的青春,以及与青春伴生的贪婪。
  于是她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还好吗……”要说什么她并没想好。他温和地打断她的为难:“吃个饭吧。”她笑起来,成年男女最庸俗的重逢,无非是吃饭:“我减肥呢。”
  他们就去水果捞坐一坐,他替她跑前跑后几百次,拿各种水果,然后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猕猴桃。而她举着手,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一口甜,是她能给他的,全部吗?
  他只微笑:“谢谢。”
  这一刻,她被果香吵醒,摸黑,把那一颗带回家的猕猴桃吃完了,甜蜜的汁液治愈了她喉管的一丝干涸。而她在暗夜里,懂得了他说谢谢时的真诚。他老衰,她有她的自私残忍,他们都不完美,这一段过往有些丑陋,人的小奸小坏,像猕猴桃多多的黑籽。
  但,她想她也许爱过他,只要爱情,不仅仅是口袋书那一种。而所有爱欲的甜,他们都曾经共同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