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炉银--叶倾城的blog 订阅
博文
(2008-07-18 00:56)
  幻
叶倾城
 
  天气一直热上去,高温如一匹白缎子,光亮眩目地高高扬起:40度,41度,42度……全无一线折痕。
  下午三点,酷热中的酷热,我还得出门,却发现帽子忘在昨天的朋友聚中。所有阳光都凝聚在我黑发的头顶,摸一摸真是炙手可热。骑自行车在热浪里飞驰,忽然,一滴水,落在我的脚踝上。
  是人家高楼空调吧?左右是浩瀚的街,街那边很远的地方才有楼房;抑或大富人家花园的自动洒水装置——这一带?不可能了。
  蓦地,又是一滴,打在我脸上。再一滴。路面上也有了,圆圆的湿痕。我正惊疑,“刷”一声,雨来了,千条万条银线欢乐地在阳光里绘出细细的竖条纹。正待狂喜,雨,停了,统共只下了一秒钟。
  地上犹有湿痕,眼光一转就已干了。仍旧是亮白灼热如铁板的地,是亮白灼热如铁板的天。街上不多几个人,都打着伞,走得不急不缓,眉目不惊。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骤雨与急晴。
  也许,根本没下过雨?我的眼睛、我的心骗了我,这雨只是幻相,从没发生过。
  突然,我看见一个男人,一手高高举起公文包,挡在头顶。他保持疾走的姿势,却生生停在路边台阶上,疑惑地,看天望地,不知所措。
  他也感受到了雨吧。他把公文包举过头顶的姿势,是最真确的痕迹。他也看见我,我们一对视,彼此成为对方的证据。
  这一秒种的雨,像一秒钟的爱情。
  突如其来,全无征兆,在最不可能的时间与地点发生,只属于我一个人。这世上纵有亿万人,他们都在伞下或者屋子里,这场雨,与他们无关。
  瞬间爱情结束,来不及爱、恨、承诺或者哭泣,一切被卷走,包括它的痕迹。人海漠漠,没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渐渐,连我自己也糊涂起来:
  是从来没遇见过那个不知所踪的男子吧?是根本没有爱过,纯粹情欲之火吧?一个焦渴女子,对于雨水及爱情渴慕至此,因之生幻象。
  但如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为什么,我脚背上却留了水的记忆?轻轻一触,如吻。
  那陌生男人举公文包过头顶的姿势,便是我能得到的,唯一的,爱情呼应。
老鸹老鸹哪里去 (2008-07-16 10:52)
  老鸹老鸹哪里去
  叶倾城
 
  深冬,我在东三环上挤得寸步难行。的士司机倒司空见惯,索性摇下车窗抬头看风景,自言自语道说:“打了一天野食,也快回家了。”
  我一惊,“什么?”
  他说:“老鸹呀。”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行乌鸦飞过,翅翼粗黑如柴,呱呱数声。黄昏的空气,碎玻璃渣一样掉了我一身冰冷。不一会儿又是一行,断断续续地,向着日落的方向去,天色越发暗淡下来。
  司机继续说:“你要没事,晚上上长安街去,两边,那个树上,赫,站满老鸹,黑压压的,能吓死你。”
  他说的情景我见过。初冬的一晚,酒足饭饱,出得门来,忽然觉得街道异常空静,下起零零落落的小雪,而大片乌鸦正肃穆地飞过来,那景像,是乌云压城城欲摧,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惊悚。雪粒打在身上,灰灰的一团团,原来是鸟粪。所有的乌鸦,静静站在树梢上,却没有一声鸣叫,只如排阵列兵。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等待,仿佛我在等待噩梦、杀戮或者玄幻世界里的邪灵。但朋友只是唉呀一声:“我新买的福特呀,都给这鸟粪毁了。”匆匆带我离去,避难一样惊慌。
  那是南池子一带吧?我们事后笑说,可能曾经是一位四品带刀侍卫的家,那些乌鸦,都是人家的堂前宠物。这笑话也不算太离谱,乌鸦是满族的神鸟,400年前“从龙入关”,在北京城里住下来,故宫就是它们的家,日落紫禁城时分,城墙是黯下来的陈年血迹,必有一行乌鸦凄厉地飞过,像一路滴下来的血点。
  新时代了,乌鸦也得四处觅食像上班族,然而一晚一晚,它们照旧回到记忆之城,即使这城并没有发出:“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之召唤。“回家”,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四百年的阳光,四百年的冬日,荒废而固执。
  而我,我上一次回家还是夏天。北京城这么广大古老,我从东到西,跨越城市,去赶一班去南方的火车。经过一条荒废的河,河边有胡乱生长的苇,一小丛蜻蜓无所事事地飞。我闭上嘴一言不发,虽然我很想说:“师傅师傅,请你停一下车,我想看一眼它们是不是红蜻蜓,有没有透明美丽的羽翼。”
  小时候,音乐课上教过这样一首歌:“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姐姐出嫁去远方,现在好不好……”小小的心,觉得这歌好奇怪,难道不能给姐姐写信打电话吗?为什么要拜托给蜻蜓?时常在傍晚的湖畔,大声唱起歌来,蚊围着人,蜻蜓也围着人,像两三层光环围绕。歌里即使有哀愁,也被打蚊子的“啪啪”声惊碎了。
  到现在,我终于也成为出嫁去远方的姐姐,才知道,异地与故乡,家与家,那么近那么远,我总在不停离开不停回来。乌鸦有巢,蜻蜓有宿处,我的家,却永远在火车票的那一端。 

 
  二十五、街舞
  凌晨四点,街巷非常安静,隐隐听见音乐,是谁睡得这么迟呢?推开窗,音乐仍然时有时无低不可辨,我几乎疑心,是幻听。
  却突然看见,空无一人的街头,有一男一女,正随着音乐,相拥而舞,女子的长裙,一定是黑色的,扬在夜色里。
  整条浩荡的街,都是他们的舞池。
 
 
  二十八、笨主人与答录机
  “你好,主人不在家,请在嘀一声之后留言。”
  “你好,答录机。我……是你的主人。麻烦你天天帮我传电话,你听了这么多留言,我想应该也学会了人的语言,知道什么倾诉,什么是公事公办,什么是爱别离,什么又是怨憎会……可是这么多动人的话,没有一句是说给你的,我想你一定很伤心,也很寂寞……所以,我今天打给你,只想说一声,谢谢。”
 
    三十三、记忆中某一个夏日午后
  鱼是否咬钩,我其实不很介意。
  就象我也不介意,云是否寂寞,下午有没有薰衣草的芳香,我只是满情期望。
  心怀憧憬,等待小小一记浮沉,等待你。
  长长的小路那端,你几时才会出现呢?白衬衣,墨条纹长裤,唉,又忘了带草帽和墨镜,又忘了搽防晒霜,又因为摘花,在阳光下逗留太久。此刻,捧了一小束野花,向我飞奔前来。
 
 
  三十五、创造
  上帝创造世界,诗人创造诗,
  而我,我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三日入厨,洗手作羹。
  但我创造了最完美的荷包蛋,一面,蛋白镶了一层金边,另一面,蛋黄明丽流动,如盛了一个小太阳。
  我的骄傲,不亚于上帝或者诗人。
 
 
  三十五、谁是?
  谁是那个在你熟睡时陪伴你的人?谁是那个你醒之前就已离去的人?谁是那个为你细数伤痕的人?谁是那个不肯在你面前哭的人?
  谁是那个没有对你说“爱”的人?谁是那个走了就不再回头的人?谁是那个众人前你从不曾提起的人?谁是那个静夜里你念念不忘的人?
  你说你已经忘了,忘在长长的时空里,可是又是什么,在你一次又一次的否认中,在你的眼里一次又一次地浮现?
 
  三十六.想念的心情
  想念你的心情,越来越像一张老早老早的贺年卡。
  在抽屉底压了太久太久,所有它周围的书本纸张都染上淡淡的一抹香,反而是它,逐渐蒙尘,
  已经不复记忆,究竟是哪一年,哪一天,谁双手捧来,又是怎样的惊喜。
    而有关你的记忆,总归会在,某一次大扫除时,被处理掉。
 
  三十七、实习车
  蓝卡车如鲸,黑汽车如鲤,黄色敞蓬车如热带鱼,他们都神气活现地挂着牌子:“新手上路,请多关照。”
  而冒失的我呀,不知可不可以,也在身上挂上牌子:爱情路上,我是新手,请多关照。
 
  三十八、窗帘
  窗外是无垠的世界,
  窗里是温暖的家,
  而我却是帘,
  永远是窗里和窗外之间动荡不安,
  永远的,既不能在窗里,也不能在窗外。
  偏偏,我的身上,却开了那么多黄色的小雏菊。
 
  三十九、真相
  毛毛虫是真相,还是蝴蝶是?
  绿叶是真相,还是黄叶是?
  青蛙是真相,还是王子是?
  爱你是真相,还是,恨你才是?
 
  四十.离别的开始
  看见你最后掉向我哀伤的一瞥,
  我深深知道,离别并不是自火车启动的一刹即开始的,
  从我们相遇的第一个瞬间,
  离别便象一颗花籽,藏身于爱的沃野上。无论携手的路有多长,离别永远是尽头的峭壁。
  我们向上天要天长地久,上天只给我们他要给的。
莫扎特生日不快乐 (2008-06-08 19:58)

“你祝过莫扎特生日快乐,也要祝我哦。”

 

“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我以为会是前几天来。”

“为什么?因为前几天是你生日?需要我祝你生日快乐吗?”

(生命是,等待牡丹与玫瑰。)

 

“有一件事,有一件事……”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话。”

“我们都是要死的,有一天,在死亡的门前……”

(还是她已经死了。——你丫才死了呢。)

 

“你想念我吗?”

(而我是这样这样地想念,我却不知道是想念她,还是想念。)

 

“你不想知道我的近况吗?”

(后来再没见过她。我也没有打听的意思。她还好吧。如果生命中有所缺失,一定不是因为一个或者全部。)

 

“有一首歌,你推荐给我的,叫《勇气》。后来我们楼下的超市放了三个月。等我终于能够适应,它就不放了。”

“还有一首歌,也是你推荐给我的,叫《十年》。我前一段听陈奕迅才听到的。原来是这个人唱的。我一直把他和艳照门搞混了。想这么难看的人,也拍艳照呀。”

“后来我自己听一首歌,是蔡琴的《时间的河》:‘最初的结局,我们都可以预料。但是那故事,后来怎么样。没有什么发生,也没有发生什么,我们的故事在从前,早已画上句点……”

(但我失去了她。一如,她也同时失去了我。)

 

“你说,等我快死的时候,你是要等我……”

“啊不,伟大的现实主义名著《复活》好几百年前就写完了……其实,故事还在发生,虽然与她无关。你知道,后来,她等着了结局。啊不,你不知道,你一直没有去看那部电影。”

(我们便不再谈。)

 

时间的河啊慢慢地流。

 

注:……我写了什么?

一、不知所云的抒情诗;

二、不知所云的抒情散文;

三、某淘宝皇冠卖家不知所云的非诗非文,往往附在一件很丑的裙子或者T恤图片下面。

负心总是读书人 (2008-05-25 21:05)

有一个老师,在课堂上,地震了,他对学生说:“不要慌张。”然后自己,一往无前、大义凛然地逃生了。

他下到操场上好几分钟,学生们才陆陆续续出来。

他懦弱,他自私,这这到底也还算正常吧。换了你与我,也许表现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我是一个最迟钝的人,从512到现在,我连一次震感也没感觉到。我如果在现场,估计首先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识到地震后,就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如果大家都跑,我就跟着一起跑。运动能力差,估计还跑最后一个。

但,他在事后,还写了一篇文章,洋洋得意宣扬自己的英勇机智,说毫无“道德上的内疚感”,说大难来临,除了他的女儿,他甚至连亲娘都不会救。——他说谎,他连女儿也不会救。如果女儿挡在他求生的路上,我相信他会一脚将她踹开。

当然了,我也理解这样的行为,如果他承认自己有内疚,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皮袍下的小”(这种人,据说还经常在课堂上说鲁迅先生。他也配?)索性就站出来说:我没错。

如果我杀了人,是你该死,我没错。

如果我遗弃所有人求生,你们该自救,我没错。

如果我厚颜无耻,那仍然是……我没错。

 

我时常觉得诧异,对知识分子道德感的低下。我是女性,我较为关注他们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一环。

我知道张中行与杨沫离婚后,对他与杨沫所生的女儿从来不闻不问。直到女儿四十岁了给他写信,他才说:其实我是你的父亲。——好意思吗?用“父亲”这样的词来自称。好意思吗?

胡兰成把自己的每一个女人都写成一朵花,可是几乎没提过孩子。看他的书,很容易以为他仙风道骨到跟所有女人都只是相对仰慕一下。后来才知道,他有好几个母亲的孩子。他们后来的死活,他管过吗?

郭沫若,儿子跳楼的时候,他什么心情?

金庸,长子死谏,仍然没拦住他离婚再婚的脚步。

所以,看这些先例,我完全不相信那位老师会在地震时候救女儿。

因为无耻、冷酷、自私,总是一脉相承。

 

这种自私,我想,首先是来自“精英意识”吧。

自觉是牛人,是精英,你们都是愚夫愚妇,一颗一颗大白菜,你们死一万个,也抵不上我一个人重要。

然后……也许是读多了书?

书里总有那么多观点可以支持他。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恻隐之心,普通人的良善,我们会觉得“呀,怪不好意思”“好像这件事不太好”“我是不是伤害他/她”了?

而读过书的人,可以理直气壮,踩低攀高,是适者生存;翻脸无情,是大丈夫能屈能伸;荒淫无耻,是追求人权;惨无人道,是世上根本就没有人道……

所以,古人会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幺幺不笑 (2008-05-24 18:20)

地震的时候,她三岁。

在医院里,医生护士无论怎么逗她,她都没反应,沉默一会儿说“幺幺不笑”。幺幺是她自己的名字,按书上的说法,她还没建立“你”“我”的完整体系。

她不怎么哭,她就看着天花板,过一会儿,喃喃自语地重复道:“爸爸没有了,妈妈没有了,房子没有了……”

 

我已经很克制,我挣扎着避免去看地震的消息和新闻,黑白的数字可以有多血淋淋,人人都知道。

我不想一天一天地哭,因为日子还要往前走。

但是,我看着这一条新闻,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无论多少好心人说:“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不是,确实不是。而且过一段,这热情也就渐渐退潮,好心人也都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她怎么办?到底那襁褓中的幸福记忆,会成为她一生的底色,还是,索性没有过,索性以为世界就是这么冷酷,会更好?

没人知道。

 

包法利先生说:都是命运的错。

哥哥你错了 (2008-05-12 13:00)

话说在《射雕英雄传》里面,靖哥哥初遇老顽童,老顽童向他说一个报仇故事,中国古代的这位基督山伯爵,学成一身好工夫,却发现仇人全死光了。何也?因为他们得病了。

“郭靖把伤寒、天花、痢疾猜了六七种,周伯通总是摇头,最后郭靖说道:‘口蹄疫!’一出口便知不对,急忙按住了嘴,笑了起来,左手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笑道:‘我真糊涂,口蹄疫是蒙古牛羊牲口的瘟疫,人可不会染上。’”

——手足口病,又名口蹄疫。

靖哥哥说错了。

 

最近无事在翻《阅微草堂笔记》,看他说完怪力乱神,再说一个一本正经的道理。深知,他不是这么假正经的人,否则不会写这么一本书。有些东西,藏在怪诞不惊背后。

 

总之,大家注意安全。有宝宝的爸爸妈妈们,不要带孩子去人多的地方了。

那些我匮乏的事物 (2008-05-05 14:30)

上周我去理发,很认真地与理发师讨论剃光头的问题。“说是剃了光头,头发会长得快一些?”

理发师被我吓着了:“剪发只是剪掉你外面的头发,跟里面的发根有什么关系?”

“那么会不会刺激它生长呢?像给小孩子剪胎毛一样。”

“但你已经是大人了。而且……你没听说过,剪头发太狠,头发会生气吗?”

 

有一种说法是,父母常在儿女身上,实现自己未竟的梦想,显然我就是这么一号人,因为……

诚如你所看到的,我们给小年剃了个光头。

剃过头后,小年对自己的新发型十分困惑,经常伸手摸之。我叫她“小光头”,她就回头,她的表情让我想起一个老笑话,一个解差带一个犯罪的和尚上路,自编口决如下:“和尚长枷行李我”每天点数一遍。一晚,和尚把他灌醉,剃了他头,然后逃走。解差醒来,觉得不对,到处寻找,“枷在,行李也在,和尚呢?”摸到自己的光头,说:“和尚也在……我呢……?”

小年的疑问大概也是这样:“我还是我吗?”

(我懒得百度,感谢朋友友情替我提词。他是我的“肉擎器”(人肉搜索引擎器之缩写)

 

又,春暖花开,我给小年穿上花裙,去院子里面玩。那确实是一个兔子帽,不是高帽;那确实是一条裙子(而且系出名门,丽婴房的),不是围裙,确实是,但是小年一穿上她,我耳边便想起蔡琴深情的歌声:“是哪一个糊涂的厨娘……”

我每次在博上贴过小年照片,都被人批评我的审美:看你给小年买的衣服。我无话可说,我,我审美的确有偏差。我不会的东西还多着呢。

很多年前,我与熟人聊天,他自觉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我自觉一无是处是个无用之人。恭喜他后来成为人家掌中的宝,我仍然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我所匮乏的,但愿小年都得到——我真的不是指她的小光头。

这一身粉嫩粉嫩,是否稍好一些?(请围观群众自动无视凌乱背景)

小年请大家吃糖,这糖味道不错。

呃……我还是自己吃吧。(为啥脸有泪痕?我已经不记得了。)

如果妈妈知道 (2008-04-28 16:16)

如果妈妈知道
叶倾城

 

父亲去世后,母亲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父亲罹患的是眼底黑色素恶性瘤。在电话里向他转述病名,声音安静疲倦,仿佛是另一个春日迟迟的午后,花影扑簌。他失声道,“不可能的,医生怎么说?”父亲静静道,“我自己就是医生。”
  刹时,泪水布满他的眼圈。
  他家世代行医,包括父亲,也包括他。所以他明白摘除眼球也好,化疗也好,放疗也好,一切都无可挽回。主治医生最后强调一句,“当然,接下去主要看家属意见。”他咬牙挤出一句话,“他是我亲爹!”
  母亲是父亲最落魄期间遇见的,总共没读过几年书,见识应对是彻底的家庭主妇作风,遇此大事只会哭。所有事,他得一肩担当。
  为了报销,他去找父亲的院长和书记,两人一海归,一马列,口径却同出一辙,“单位财政紧张……”他暗骂:“这帮孙子”。脸上还赔笑,“那是,那是……”接下来请他们吃翅肚羹,小小一碗,半明不暗地漾着,如初冬落雪微融的湖。这帮孙子也作个姿态,“太贵了吧?”一小瓶人血白蛋白又是什么价钱?
  酒过三巡后,渐渐称兄道弟,他与众人大说大笑,荤段子一个个上,却深知,只要一低头,势必泪如雨下。
  这年头,吃人的并不嘴软,拿人的亦不手短,第二日院长照旧打官腔,“有制度呀,癌症医药费是包干的。像你父亲现在用的这些药都不在报销范围的……”他想他还是太天真了。
  有家医疗器械公司,多年来游说他加盟。他打电话过去:“你们还要人吗?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预支半年工资。”
  自此无尽的奔走、出差、应酬。而母亲开始说他不孝。确实,忙起来几天不能去探望父亲;难得抽时间去站一下,还没开腔,手机、CALL机、商务通,一个不能少地轮番闹着革命。
  母亲便哭:“你爸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儿子?你只会整天说工作忙,你给爸洗过一次澡、陪过一天没有?你去赚钱,你就不要这个爹吧。”他只有沉默。那时父亲已从单人病房转到混杂的五人间,许多双鄙视的目光投向他,投向一个重财轻亲的奸商。
  父亲轻轻唤止母亲,别这样说孩子,咱们的孩子是好孩子。眼神里,是难以言传的疼惜与抱歉。
  刹时间,他觉得再也撑不下去了。
  护士正好来下催款单,他转身就去缴费处。这是拿钱来买命,药费、护理费、杂费,一天下来几千,催款单比十二道金牌更酷烈。他一直瞒着母亲说,可以报销。母亲也就信了。
  有时在深夜,从机场、火车站、卡拉OK出来,他一身微醺疲倦将倒,却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已经开始打最大剂量的镇痛药物,父亲仍无法安眠,醒得很痛苦,见到他,轻轻牵一牵嘴唇,笑容安静如葬。
  他怎么会看不见死亡的肆虐?肿瘤细胞自父亲眼底开始,如蒲公英在风里轻轻吐蕊,有毒邪恶的花丝,经过淋巴,流过血液,向周身扩散,脑、肝、胆……所有内脏被一一俘获占领,身体从内部杀死自己。
  痛呀。父亲说痛时,他的心脏有如铁锤铁钉砸向自己在流血般痛楚。
一念之间,他想,如果停止这一切,当生不再是欢,时间变成酷刑……他不敢想。
父亲断断续续地说,“你要体谅你妈,她糊涂了,年纪又大了……”这是父亲挣扎着趁还残存的理智说出的遗言。
  出了医院,夜色薄蓝,路人看见一个男人抑止不住地嚎啕大哭。有泪洒在柏油路上,却看不到痕迹。
  到底也只撑了半年。——比医生原来说的多了三个月。
  想静静地哭一场都不能。
  他结帐,联系殡仪馆,发讣告,感谢领导、同事、亲友的客套话及照场。身体轻飘地像被抽空的木乃伊。
  追悼会上,他的手机响了,“有事没?没事出来喝酒吧?有几个朋友在。”
  忽然想起偶尔看到的一句话,“今天,母亲死了,也许是昨天。”他怎么跟那端的喧嚣笑语说人生的至大至悲?说出来也不过这么轻飘。
  而他又怎么敢不去?他欠人家三十多万。
  也就是父亲多活的近一百个日子。
  丧仪一结束,他小声对母亲说,“妈,我得出去一趟。”母亲已经哭得迷糊了,三两个亲戚搀着她。母亲的瞳孔恍惚好久,才看清他“哇”一声大哭起来,“拿刀砍死我,我怎么生出你这种不孝的儿子……”
  人说孝即无违,一次次,他忤逆天意也忤逆母亲,他究竟做对了没有,他不能肯定。他只是别无选择。这一生,他想他是西斯廷壁画上的犹大,七生七世不能得赦的罪人。
  那天,他还是去了。
  母亲再也没有原谅过他。
  而他,宁愿母亲恨他薄情寡义,怨他不够尽心尽力,他不介意母亲恨他十恶不赦,只要这样母亲能渲泄老来丧夫的悲苦。他明白,罪,也是责任的一种,必须终生背负。
  药单上那些“自费”的字样;护士说再不能缴费就要停药的口吻;那些一扇扇关上的门;那些冷淡的笑容;闷热尘沙的大道上他越来越疲倦的脚步;他跟年长二十岁的已婚女人厮混过;他也曾经昧着良心,把质次价高的器械卖给客户……
  他永远不会提起,因为,“如果妈妈知道,她会哭的。”


附注:有人说想看我的作品,而非我的琐事。

我始终没完全确定博客的用处,它到底是用来服务于私生活,还是服务于大众?

总之,我是一个好脾气好说话的人,于是贴了。

养不熟(七) (2008-04-27 10:42)

我实在被这五个保姆打得心灰意懒,她们替我分担的那一点儿家务,还不够操心的。

万恶的旧社会,母亲都亲自带孩子,朱德的妈妈,一带十来个,也混过去了。

我表妹,在美国,一无老人二无保姆,也带下来了。

我就决定自己亲自带孩子算了。

但春节之后,我妈腰椎间盘突出的旧伤发作,我不能让她太累着,我只好出发去找保姆。

 

我还是负责地说:相当一部分中介,就是骗子。

我去年去过的中介公司,我已经交过“开发费”(就是最初的那个费用),但他们说不认账了,因为“合同都换过了”。他们的态度就是,你爱来不来,反正你去其他家,也得交开发费。

我只好认了,再交一次开发费,领了一个保姆回家。

 

这个保姆,也是自称经验丰富,带过三个孩子,每家都呆了三年以上。

她来没两天,就把她的前雇主们的八卦说给我听。恰好其中一位,还是我的同业。我听着只好苦笑,心想:完,她离开之后,我的八卦势必也要在江湖上流传。

她一如前几位,好吃懒做,但我都忍了。我已经知道,保姆就这么个水准,你指望矮子里面拔将军,不太现实。——当然有好保姆,但我运气不好,没遇上。也或者,好保姆都已经被人家收藏了,不在江湖上混了。

她非常喜欢带孩子出去玩,带着孩子,和其他保姆,去附近的旧货市场。回家之后,就说累得够呛,其他家务,当然不做。

我也算了。

她在敝小区大传闲话,把我和我妈,说得天上地下,极其极品。我想想她对我说过的前雇主的八卦,我也认了。

我还多给她一百元钱,仍然是为了——笼络人心。(惭愧,我是一个愚蠢的人,付出是我示好的方式,但有些人,真的养不熟。)叮嘱她不要告诉我妈。她于是在小区里说:那老太太,坏。

 

然后就是这样,她仍然发作了。

昨天是开薪日。

前天晚上,她坐在那儿看电视,我妈抱着孩子,和邻居老太太说闲话。看到小年摸腿,知道她是要尿了,于是对她说:你去给孩子把尿。

她于是大骂,意思是:看到孩子要尿,为什么不赶紧去把,为什么要递给她。

我妈和邻居阿姨全蒙了。

我在另一个房工作,听到外面吵闹,也不知情况,出来,她还在吵吵,我强行把孩子塞给她,让她去把尿。

昨天给我们看了一天脸子,我晚上给工资给她,她就问我:老太太是不是要我走?

我已经分析过了,她只有两个原因:一,她要走,但她希望我开口,以省下她换户的50元;二,她想涨工资。

我开始想,算了,换人太麻烦了,于是我答应给她涨工资。

但她的脸仍然拉得很长。

昨天我一天无法工作,心烦意乱,不断地想:这TM都什么人呀。这是人吗?她居然对我妈吼。她是什么东西,她也配?

 

今天早上我直接辞掉她。

她要我同去公司,我知道仍然是为了节约那换户的50元。我态度强硬,说:我没时间。赶紧走。

她一路清东西,一路说的全不是人话,全是恶毒攻击,不断重复“好自为之”。气得腿都抖了。但我还有理智,我猜她就是故意想让我生气,一怒离开。我偏不,我就要看着她清东西。她一边清一边说:我原来在外国人家里,他们都信任我,从来不看我的东西。您找外国人去呀。去呀,北京什么人都少,就不少外国人。

到最后,她出了门,我终于失控,像所有愚妇一样,站在楼道里骂了一句。她听见,回来找补,我对着她的脸,重重撞上门。随即找安全门公司,换了锁。

 

——请相信我,我生平没骂过人。我能说的最重的词无非就是“KAO”,还曾被朋友薄责。

但我骂了她,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我没动手打她,就已经是我温柔恭俭让、革命就是请客吃饭了。

 

我有一个女友,是善良而多少带些兰花气质的女子,她在象牙塔里面工作,时常让我抱怨周围的黑暗。我啼笑皆非,对她说,跟真正的黑暗比起来,您那顶多就是银灰色。

她的一句口头禅是:也许,没有文化的人,更加善良。

后来,她有了宝宝,她用了保姆,也是连换了N个。她再不说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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