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和谐的感情,至少都有其两个极鲜明的特点——
一是琴和瑟本就各自独立,各自自性具足,即使不在一起,这两者本身就都能独立奏出美妙的音乐,对于人来说,两个真正适合的人,在穿越人海相遇之前一定是先有独立充实的自己的,这样走到一起,才能合奏出升华版的交响乐。
其次,琴和瑟有着一根骨子里同气相吸的纽带,那就是对做真自己的坚定不移,对音乐的热爱不止,这样,从了真己又和了外界。换做人来说,即是两人终极志向,价值观,比如贵真,从善,重德等和自主自发的文艺百科兴趣,一定是大同小异的,德根一致,彼此也自然能懂彼此的那份纯粹爱好,这是源于万般爱好的本质最终都会落在人格的修炼上,人有多纯粹,爱好就有多纯粹,纯粹的人之间自然不言也善应。
北宋年间,中岩有座书院,青神乡贡进士王方执教时,好友苏洵送他儿子苏轼到中岩书院读书。苏轼聪明好学,王方喜爱在心。
中岩下寺丹岩赤壁下,有绿水一泓,平静如半轮明月,相传为慈姥龙之宅。苏轼读书之余常临流观景,想入非非中不禁大叫:“好水岂能无鱼?”于是抚掌三声,立时,岩穴中群鱼翩翩游跃,皆若凌空浮翔。苏轼大喜,便对老师王方建议:“美景当有美名。”王方于是遍邀文人学士,在绿潭前投笔竞题,可惜诸多秀才的题名不是过雅,就是落俗,最后苏轼才缓缓展出他的题名,——“唤鱼池”,令王方和众人叫绝。苏轼正得意之时,王方的女儿王弗也使丫鬟从瑞草桥家中送了题名来,红纸怡上,跃然而出:“唤鱼池”三字,更令众人惊叹:“不谋而合,韵成双璧。”
后,苏轼手书的“唤鱼池”三字被刻在了赤壁上,经可三丈,秀美俊拔。王方请人做媒,将王弗许配苏轼,是时,苏轼十九岁,王弗十六岁。
有纯粹爱好的人,才能有纯粹的文艺流露,但这类人往往都不大擅长社交应付,也不喜欢那种人情敷衍,王国维先生就举例说:“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这类人要么一个人孤独的过,要么身边一定有一个能弥补他这部分缺失的人跟他过,或是有个能接受,容纳,并欣赏到他这个特质好的一面的人跟他一起过,这样,这个人的无限生命潜能才能最大程度的挥发出来。
王弗就是苏轼身边这样一个与他同德同气,心有灵犀,既能弥补他不足,又能欣赏他遗世独立,不与俗同的一面的知心知己,有此良人,也是苏轼自己修来的福分。
然而,不幸的是,北宋熙宁八年,公元1075年,王弗便因病去世。王弗与苏轼琴瑟相和仅十年有一,几乎没有红过一次脸,王弗的离去,对东坡来说,自是极大的打击,其心中的沉痛,精神上的痛苦,不言而喻,次年苏轼含泪写下了这篇《亡妻王氏墓志铭》——
王氏的名讳为弗,眉州眉县人,乡贡进士王方之女。十六岁嫁给苏轼。有一个儿子苏迈。你未嫁时,侍奉你的父母,出嫁后,侍奉我的父母,都谨慎恭敬。刚嫁给苏轼时,未曾说自己读过书。每当苏轼读书时,她就陪伴在侧,终日不去,也不知道她懂书。后来苏轼偶有遗忘,她便从旁提醒。苏轼问她其它书,她都略有所知。由此才知道她贤敏沉静。
自从苏轼在凤翔做官,苏轼在外面做的每一件事,她没有一样不详细知晓。她说:“你离开父亲很远,不可以不小心谨慎。”每天按老父亲教导苏轼的话来告诫苏轼。苏轼与客人在客厅谈话,她就站在屏风中间听他们对话,回房后一定重复刚才的谈话并告诫苏轼:“那个人,采取模棱两可的骑墙态度,一味迎合您的心意所在,你何必和这样的人说话?”又有来要求与苏轼建立亲密关系十分过分的人,她说:“恐怕不能维持多久。那个人结交人很迫切,他以后不理睬人也一定很快速。”后来果然是这样。
快要死的时候,她的话大多正确,像个预卜先知的人。死的时候,只有27岁。刚死不久的时候,父亲对我说:“她跟你一同患难,不能忘恩。以后就葬在你母亲的边上吧。”不满一年而我父亲也死了,我谨慎的按照父亲的遗愿安葬了她。墓志铭说:
你能在九泉下陪伴母亲,而我不能。悲伤啊!我永远没有依靠。
你虽死了,但能与我母亲葬在一起,仍然做媳妇,没有遗憾了吧?呜呼哀哉!
......
屈原说:“乐莫乐兮心相知,悲莫悲兮伤别离。”这句话道尽人间真相,对苏轼来讲,那个与自己相知相爱的人不在身边了,就像自己缺了半边身心一样痛,先前的情有多真挚,这个痛后来就有多刻骨,来到身边的新人难以助其化解,甚至连岁月一时都无法将其淡化开。
王弗离去后的第十年,也就是熙宁八年(1075),东坡来到密州,这一年正月二十日,他再一次蓦然梦见爱妻王氏,已到不惑之年的他刹那间又“惑”了,惑时光何以太匆匆?惑自己和爱妻缘分何以如此短?惑有情人何以不能地久天长?......一觉醒来,眼角的泪仍流个不停,心里依然还在担心着明月之下,短松冈那头的那个她,就像十年前她生病时,陪伴在她身旁,完全不能入眠的每个以泪洗面的夜一样......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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