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的杨建国死于一场河道泄洪。他本可以不死,但最终,还是遭遇了不幸。
生命最后两小时里,他手攥鱼竿,默默等待救援;然而,直到洪水淹没脖颈一刻,他也未能上岸。
当然,倘若杨建国能被清滩的人及时叫离河道,冲锋舟能进行洪水作业;倘若当天能见度好、直升机有停泊的地方;或者泄洪的闸门能早一个多小时被关上,悲剧将不会发生……http://s1/mw690/003RKNmjty6Oiiygowg10&690
http://s12/mw690/003RKNmjty6OiiyOZGH1b&690
http://s8/mw690/003RKNmjty6OiizgazBb7&690
1
6月20日,雨。这天,杨建国没有出摊,早早就来到彩虹桥与胜利桥之间的河道中钓鱼。
杨建国有个修车摊,已在新建路的家属院小区门口摆了十多年。因以前是机修工,修车手艺好,收费也合理,他的生意一直比周围几家车摊生意好。
2002年,厂子效益不好,杨建国被迫下岗,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干起了修车的营生。
下岗的最初几年,杨建国每月只能领到不到170块钱,尚留在厂上班的妻子,工资也不高(夫妻同在岗的,一人下岗)。那时,他的一对儿女还在念中学,每年光学费,都让他倍感压力。而大部分生活费,都要靠他修车辛苦挣得。
他住在小区的一楼,不到70个平方。由于多年来老伴要去娘家照顾生病的岳父母,经常家里就他一人。
“吃饭都是自己做,日子过得很不容易。”郭作威今年64岁,是杨建国的同事,两人住同一栋楼,对他颇多了解,“人忠厚,性格也沉稳,脑袋聪明”。
杨建国艰难的日子到2012年有了转机。这一年,他的女儿大学毕业,找到了一份合意的工作,而已工作数年的大儿子也成了家,虽生活还不算宽裕,但已经现出曙光。
但即便如此,因为钱不抽手,他还为没给儿子的婚事好好办一下而感到遗憾,甚至周围人已经没人再抽那种便宜的“84猴”,节俭的他,还在抽……
“除了修车,他就是喜欢钓鱼。”在郭作威看来,也许生活开始好转,杨建国的钓鱼次数也多了。
2
杨建国最后出事的地点,位于彩虹桥(神农大桥,当地人习惯称彩虹桥)与胜利桥之间的南段河道中。这个地方,今年3月郭作威曾与他钓鱼来过一次。
以前,他们都会选择距离家较近的彩虹桥下钓,但今年,杨建国似乎更喜欢选择在两桥之间的河道下杆。
“从4月起,他一个人来过很多次,除了下雨不出摊,晚上6点以后,他也出来。”在郭作威印象中,有时候他能一个人钓到很晚才回去。
“有人说他手里的鱼竿可能是两千多元,不然不会落水时也抓着不放,实际上都是以前买的,两只海杆、两只河杆,当年才200多元”。
钓鱼是杨建国的主要爱好。郭作威说,如果在一个地方一开始就能顺利的钓上两三条鱼,他往往会待很久,钓不着,就会换地方。
河道里的鱼不多,偶尔能钓上几条鲤鱼、鲫鱼。只有特殊情况下,还能钓到三斤多重的鲶鱼。
所谓特殊情况,便是河道里泄洪的时候。一旦钓到鲶鱼,钓鱼的人会变得兴奋。
“那天,他应该是钓到了鲶鱼,而且钓的不错。”郭作威分析。
3
如果把出事河道按南北分作三分之一的话,北边水并不多,中间一部分主要是长满灌木的河床,只有南边靠近河堤,水量才较大。“水位低的时候大约有两米,泄洪开始时大概是3米,洪水最大时接近5米。”一位当天的目击者指着河堤上的水印儿称。
那一天,杨建国就是从小区出来,穿过彩虹桥,又走过几乎干涸的河道中部,来到最后的出事地点。那是一片三不靠的陆地,面对河堤,只要有人经过,都会轻易的看到他。
“水没涨起来之前,河水就跟现在差不多。”住在锦舟小区的一位居民称,最近几个月,河道经常泄洪,但水量都不大。
“可能就是开始水不大,把他麻痹了。”郭作威说,在此之前数月,他经历过的泄洪,约有7、8次,还没有出现后来水量那么大的情形,“按以前情况,可能他认为水不会大了。”
然而,等杨建国发现自己被水围困的时候,危险已经降临。
当天下午3时多,随着河道水量的加大,将杨建国算在内,同一段河道里,共有8人被洪水围困住了。
4
“我们是当天下午3时19分接到指挥中心传来的消息,3时25分就赶到了现场,实施救援。”6月25日,针对有人质疑消防人员救援延迟的说法,现场负责指挥的宝鸡消防支队副参谋长杨智军解释说。
目击者也称,当河道中有人被困后,消防队员很快就赶过来了,同时,距离大桥不远的两家派出所,也先后派员到现场支援。很快,被困的7人被消防人员顺利救出,河中,只剩下杨建国一人了。
“他所在的位置比较远,目测大概有三四十米。”杨智军说。
河面是一点点儿升高的,河水慢慢侵蚀了杨建国脚下的陆地,最后只剩下一平米大小的地面。当时间接近下午4时15分的时候,水开始没过他的脚面,“看的出来,他有点慌了,不停的蹲下抽烟。”目击者称。
现场已被警察拉的警戒线,围了起来。闻讯赶来的群众,也逐渐聚集了近200人。人们焦急期盼着杨建国获救,然而,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中,杨建国面临的危险却逐步增大。
“当时河水漫过他脚踝的时候,看样子,他曾想要跳下去,但被救援人员用喇叭喊住,要他不要动,等待救援。”目击者所说的情形,在场的本报记者赵钊也听到了,“不过,河水很深,流的也急,贸然下去危险更大”。
大约4时24分,消防人员和警察开始对岸边群众向后疏散,同时几名消防队员在岸边整理绳索准备抛投。32分,杨建国周围的洪水越来越大,四周陆地陆续被浑浊的洪水吞没,一名战士准备向河道中央抛投绳索。但是由于杨建国距离岸边太远,抛投了几次均没有成功。
5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要救援人员下水施救。还有人提议,可以从上游彩虹桥上放下去一百个轮胎,或许,杨建国可以攀到一个。
“这个主意应该不错,可是,那么紧张的时候,到哪儿去找那么多的轮胎?”一位参与救援的人员称。
4时41分,消防队员整队,一队消防员从岸边撤出向外走去,准备在胜利桥上架设拦截扶梯,剩下的队员则整理绳索并观察河面情况。
两分钟过后,洪水开始漫过杨建国大腿,群众愈发骚动,不断有人喊,“跳下去、跳下去”。
53分,洪水开始涨到了杨建国腰部,现场围观群众变得焦躁起来,此时,有人发现上游有一堆树枝漂下来,顿时希望陡增;而一直漠然的杨建国,也扭头注意到了,他似乎试图抓住这个机会。
然而,那些树枝在杨建国身边七八米外的地方滑走。此时大概是4时54分,通过相机的长镜头,赵钊发现此时的杨建国,“看去几乎完全崩溃了”。
杨建国转身准备向下游方向挪动,然而瞬间就失去了平衡,55分,洪水淹没了他的脖子,他被洪水裹挟着向前漂去,而手里,仍抓着钓竿。
人们慌了,追着他的身影朝下面跑,但很快就看不见他了。
17时24分,杨建国被消防员救上岸,身体已经僵硬。
6
宝鸡市防汛办综合科负责人李毅(音)称,在得到有人被困河道的消息后,市水利局领导及防汛办的领导,及时带人赶去了现场。
市水利局副局长杨陆平证实,得到有人被困的消息,已是下午5点左右了,当时,他和另一位副局长任晓昌立即出发,任去了现场,他则直奔泄洪的闸口——宝鸡峡林家村水利枢纽管理站。
“一方面救援,一方面给站上协调,关掉闸门。”杨陆平称,大约5时50分,闸被关上了。
“三五分钟,三个闸就关上了。”站长冯卫国说,当天9时30分,该站在接到上游水文站水情信息后,即上报到上级管理部门——陕西省宝鸡峡水利灌溉管理局(位于咸阳),10点左右接到局里的同意后,11时21分向与泄洪相关的市防汛办、拦河闸、渭滨区及铁路局等7个单位进行泄洪通知,原本预泄时间定为中午12时30分。后11时30分接到市防汛办反馈,因清滩工作量大,要求推后一小时,于是,“下午1时15分,开始逐级加大水量放水。”
据悉,宝鸡峡水库蓄容量不大,当根据泄洪预案,具备泄洪要求时,就要开闸放水。由于当天水量不大,站上只开了3个闸门。而在开闸放水前,设在大门口处的警报器已响过多时了。
“站上的警报器,通知范围在300米以内。十多年来,在这个区域内的居民,从没因泄洪发生过意外事件。”冯卫国说。
7
从宝鸡峡林家村水利枢纽管理站的闸口到市区火车站,大约11公里,距离杨建国的遇难地,则不到10公里。
泄洪前的清滩,是一项重要的工作。很多居住在河道两边的住户都比较了解,“骑着自行车,有时推着车,拿着大喇叭喊河道里的人上岸。”
不过,比较清晰的关于清滩的记忆都在几年以前了。就在事发地不远的量具厂小区,77岁的李芝香老人说,自己每天都要在河堤上走好几趟,但最近几年,几乎没听过有人拿喇叭在河堤上喊人。
然而,事实是,当天的清滩的确进行了,只是不够彻底。
“如果清滩工作做的彻底,这样的事也应该可以避免。”一位居民称,有些人在河道里,要么专心钓鱼呢,要么种地呢,不拿大喇叭喊,根本听不到。
由于河堤上没有警报器,要想在短时间内,将宽阔的河道里的人全部喊上岸,的确是一项极其难以完成的任务。在彩虹桥、胜利桥附近的河道,本报记者还发现,有大片河床被开垦出来,做了菜地。目击者称,仅事发当天上午,菜地里的人就在三四十人以上。
“这不是一条自然河流,你要泄洪,就必须要通知到位。”郭作威不认为清滩不彻底就不是失职,在他看来,自己常去虢镇附近的千河里钓鱼,每次千河泄洪了,都是当地政府的工作人员轮番用大喇叭喊,直到确认没人了才离开,所以那里从没出过事。
8
事后,有人说,完全可以使用直升机和冲锋舟进行救援。而经本报记者了解,宝鸡市水利局有一架冲锋舟,而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的董事长王宝和,则有一架直升飞机。王宝和称,事发当天,曾有政府方面找他联系用直升飞机救援,但由于能见度太低,加之现场周围高压线过多,这个办法太冒险所以没有实施,“河道中没有停的地方,也不具备悬停救人的条件,不能拿飞行员的生命去冒险。”
对这一情况,负责现场救援指挥的杨智军也表示了同样的看法。至于用冲锋舟,王宝和则表示,自己公司就有三辆冲锋舟,但宝鸡下来洪水含沙量大,石块多,河道坑壑纵横,情形复杂,很容易将冲锋舟的推进器(也称螺旋桨)打坏,一旦打坏,舟上的人员便有生命危险。
后本报记者从宝鸡峡林家村水利枢纽管理站证实,当天泄洪的含沙量达到了15%,即1立方米的水量中,含125公斤的沙子。的确不宜冲锋舟作业。
不过,也有目击者称,在上游的宝鸡峡将闸口关闭后,大约半个多小时,河里的水位就下来了,“就像把一杯水倒出去,后面没水了,也就不流了”。
从杨建国被发现遭洪水围困,到不幸遇难,其间至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以供救援,倘若能及时通知闸口关闸,杨建国获救的几率,无疑会很大。
6月25日下午,市水利局副局长杨陆平告知,经过连日来的选址,将于25日开始在河堤安装警报器。(潘京)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