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养小叔子”的是谁？（上）

　　                          （2016年10月20日）

　　《红楼梦》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里，有一段焦大骂人的情节，其中有一句“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焦大骂人的前因是这样的。作者写道：“吃毕晚饭，因天黑了，尤氏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了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说道：‘偏又派他作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凤姐道：‘我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了。’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吃酒，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的，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因问：‘我们的车可齐备了？’地下众人都应道：‘伺候齐了。’”

　　作者接着写道：“凤姐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只见灯火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更可以任意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象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把子的杂种王八羔子们！’”

　　作者继续写道：“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道：‘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是’。”

　　下边便是高潮了：“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在《红楼梦》前八十回文本中，焦大就出场过这么一次，总共千把来字，但没有哪一位读者忘了这位老头儿。焦大的年纪，应当是在七十岁左右，或者更高一点，应该和贾母的岁数差不多。他是贾府第一代的奴仆，再说明白一点，他是第一代宁国公贾演的小厮。当年正是焦大冒着生命危险将贾府的祖宗贾演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保住了性命。这才有日后贾府的百年繁华，当然从那个时候开始算的话，就不是百年了，大概是六十多年吧，百年是从贾府开始时算起的。所以，焦大是有恩于贾府的。但是，贾府的不孝子孙，不仅不知感恩图报，反而让这位老仆去干一些累活。你看这一次派他差事的时间是晚上，宁府有那么多仆人，那个台阶下面就站了好几个小厮。焦大为什么急了？他不光是喝醉了酒，糊涂了，他是觉得这个事情不公平，所以他就骂了宁国府大总管赖二几句，贾蓉就命人把他捆起来。当年，焦大是好不容易弄到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不仅是把主人从死人堆里救出来，而且还有这“半碗水”，很可能救了主人的命，不然就被渴死了，他自己宁可喝马尿。请读者注意了，贾蓉让那些仆人把焦大捆起来，往他嘴里塞的是什么？是泥土和马粪，是马的粪便。当年他是自己宁可喝马尿，把好不容易弄来的半碗水给主子喝，这个小小的细节就对比了贾蓉等人，这些宁国府的后代们忘恩负义，这个遭遇是多么不幸，这是焦大给我们的第一个信息。

　　第二，焦大是在喝醉了酒的情况下破口大骂的，因此带有醉意，也就是带有不太清醒的特点。他说“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按说应该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表面上看他是喝醉了，说错了，说颠倒了。实际上他这个话的颠倒，正是作者在暗示是非被颠倒，恩仇被颠倒，所以焦大醉骂可以看做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折子戏，焦大为我们表演了一套非常好看的醉拳。

　　第三，焦大醉酒之骂也暗示了宁国府诸多苟且之事、不干净之事——“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爬灰”说的是贾珍，这是很多《红楼梦》研究者的共识。但是，关于“养小叔子”，几乎所有的研究者都认为是在骂王熙凤，直指王熙凤养贾宝玉和贾蓉，这就很奇怪了。松樵实在佩服大家们丰富的想象力，竟能够从文字里找出王熙凤养小叔子的证据。凤姐虽然有着太多的缺点，但在“两性关系”这一点上，却是坦坦荡荡的。所以她才敢骂贾瑞“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所以他她才会坦然地把贾瑞想调戏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平儿。

　　王熙凤养过小叔子吗？当然没有！绝对没有！

　　首先是王熙凤不是那样的人。如果连焦大都知道凤姐在养小叔子，那么被凤姐一而再、再而三地抓住偷腥把柄的贾琏会那么老实？

　　其次是前八十回文本中没有这样的小叔子。能够称得上是王熙凤的小叔子的人，不外乎宝玉贾环这几个人。虽然书中比贾琏小的“玉”字旁一辈贾府中人都可以说是王熙凤的小叔子，但他们基本上住在府外，要想进入荣国府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能够自由地走到王熙凤身边的小叔子，也就是宝玉贾环二个。而这二人，随便怎么看都看不出和王熙凤会有那种不明不白的关系。说实在话，凤姐对贾环，不仅不喜欢，根本上就看不起，不可能养他这个小叔子；凤姐倒是挺喜欢宝玉的，但无论是从“木石姻缘”，还是从“金玉良缘”，她都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林黛玉和薛宝钗的事来。

　　再其次是凤姐没有这样的条件。凤姐住在什么地方？贾政和王夫人的旁边。你看看，凤姐儿走到哪里，身边总会有那么大的一帮媳妇丫头，走到哪里都是“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丽人，”周瑞家说凤姐是“只有吃饭是才有空。”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有机会偷汉子、养小叔子呢？虽然她也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但如果要养小叔子的话，怎么可能瞒得过平儿？怎么可能不被平儿知道？如果被平儿知道了，又怎么可能在平儿眼里会有威信呢？而且，有那么多的媳妇婆子每天都要向凤姐请示工作，她们在凤姐面前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这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在偷小叔子吗？当然不是，是因为她的威信。而她之所以能有这么高的威信，当然是因为她没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如果她就是那个养小叔子的人，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

　　而且再说了，焦大骂人，焦大是宁府里的人，没有必要、也不太可能去骂荣国府的人。他骂人，纯粹是为了发泄对宁国府的不满。焦大骂人，骂到隔壁的荣国府去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这也就是说，焦大所骂的“养小叔子”，应该和荣国府没有什么关系。

　　焦大骂人，不是说焦大消息灵通，在炒作内幕新闻，而应该说连焦大都知道了的丑事，还有谁不知道？设若养小叔子这样的事发生在荣国府，连宁国府的焦大都知道了，那么荣国府的人还有谁会不知道呢？设若发生在宁国府，宁国府的焦大知道，荣国府的许多人不知道，这才合乎逻辑。（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