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论说”之六十:《究竟是谁“发现了母亲”?》
(2024-07-01 05:50:59)分类: 家教论说 |
《究竟是谁“发现了母亲”?》
赵忠心
《中国家庭教育》杂志
(2002年第一期发表)
近来,社会上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有人刚刚“发现了母亲”。“认为”是自己“发现了母亲”的人说:
“16世纪发现了人,19世纪发现了妇女,20世纪发现了儿童,21世纪我发现了母亲。”此人还自我陶醉地说,几百年后,仍会有人想起我和我的“发现”。
真是“无知者无畏”!
何谓“发现”?即经过研究、探索、实验等,看到或找到前人没有看到的事物或规律。
要是真的“第一次”看到了母亲,这么伟大的发现,在世界范围内恐怕几百年才有一次,那对全人类可都是一个不小的震惊!
我专门研究家庭教育二十多年,既研究“论”,也研究“史”。不能说精通中外教育史,但对古今中外著名的教育家及其研究成果还是不陌生的,十多年前我就出版过中外家庭教育思想史方面的专著。可我还没有发现哪一位教育家有这么大分量的“发现”,更没有任何一位教育家“自诩”发现了什么。当然,这不能成为阻止后人超过前人的理由。
“究竟是谁发现了母亲?”本人才疏学浅,孤陋寡闻,但还勤学好问。想就此问题请教各位读者。
按照推理说,世界上有了人,就有了母亲。可怎么,到了21世纪,过了多少万年才有人“发现”了自己的母亲?你说,人类怎么这样的迟钝,怎么这么没有良心!
可据史书记载,在原始社会初期,“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社会上没有任何婚姻制度,也没有任何形态的家庭。男女之间发生性交关系,就会生育子女,这个简单的道理当时人们并不知道。我国社会上流传下来一些神话般的传说,如庖牺氏的母亲踏上一个“大人”脚印而怀孕,神农氏的母亲感到“一条神龙的秘密力量”而怀孕,殷契的母亲吃了一个燕蛋而怀孕,等等。
由此,我国古人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圣人无父,感天而生。”这表明,从人的孕育、出生的角度,我国古人首先发现了母亲的作用。
据《吕氏春秋.侍君览》记载,在远古社会,人类有很长时间只“知母不知父”,世系从母系计;而且,在原始群之后,人类社会还经历了一个很长历史时期的母系氏族制社会,世系与财产继承仍旧从母系计。
就是说,在恩格斯所说的“蒙昧时代”、“野蛮时代”,妇女的社会地位就相当高。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儿童的抚养、教育工作都是由母亲和老年人承担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就是由母亲孕育的。
社会进入文明时代以后,我国古人很早就非常重视母亲的作用。据史书记载,在周朝时期,为男人选择配偶时,特别注意能不能“优生”。
西汉思想家贾谊在《新书》中指出:“谨为子孙婚妻嫁女,必择孝悌世世有行义者。如是,则其子孙慈孝,不敢淫暴,倘有不善,三族(即父、母、妻族)辅之。故凤凰生而有仁义之意,虎狼生而有贪戾之心,两者不等,各以其母。”
这是说,古人为子孙选择配偶,注意未婚妻的家庭出身和人品德行。若选择得好,生育的后代懂得慈孝之礼,不敢荒淫暴虐。即或有不良行为,也会有族人严加管教。因此说,妻子出身、人品德行好,就可以生出“凤凰”那样华贵的孩子;而妻子若家庭出身和人品德行都不好,就会生出虎狼一般的孩子。生育的孩子之所以根本不同,完全在于母亲。尽管古人认为孩子是否慈孝仁义全由母亲决定,这是片面的遗传决定论的观点,但却充分表明中国人很早就发现了、并且非常重视母亲的作用,是一种朴素的“优生”思想。
中国人重视母亲的作用,还体现在实行胎教上。
胎教就是在出生前实施的教育。当然,毫无疑问,胎教也是由母亲承担。中国古人实行胎教,据记载最早开始于西周,公元前11世纪。西汉政论家、文学家贾谊的《新书》和戴圣编纂的《大戴礼记》一书中,都记载了周成王母亲实行胎教的情形。与贾谊同时代的“韩诗学”创始人韩婴在《韩诗外传》一书中,也记载了孟轲母亲当年实行胎教的情形。
西汉经学家刘向在他的《列女传.周室三母》篇中,记述了周文王之母太任实行胎教的情形,并详细介绍了古代胎教对孕妇的种种禁忌:“古者,妇人妊子,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跸,不食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视于邪色,耳不听于淫声,夜则令瞽诵诗正事。如此则生子形容端正,才德必过人矣。”还指出胎教的理论基础是“正本”、“慎始敬终”的思想:“正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厘而差之千里。”显然,这是一种“优育”的思想。
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在公元前四世纪时也曾提出有关于胎教的主张。这当然也是比较早的,但比中国古代明确提出并实施胎教的时间要晚七百多年。
随着社会的发展,中国古代一些著名的医学家陆续为胎教提出了一些新的理论、内容和方法。经唐宋至明清时期,中国胎教的理论逐步完备并科学化。
归纳起来,大约对孕妇有调情志、忌房事、节饮食、适劳逸、慎寒暑、戒生冷等六个方面的禁忌。
到清朝末年,维新运动思想家康有为在他的《大同书》中,还把胎教纳入整个国民教育体系中,主张由国家设立“人本院”,凡怀孕妇女“皆应入院”,以免感于恶物,影响胎儿。在封建社会,中国胎教的理论和实践,就已经发展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并作为家庭教育的起点和重要内容。若没有发现母亲在子女成长中的作用,能如此重视主要依靠母亲实施的胎教吗?
孩子出生以后,古今中外,都无一例外地由母亲早期的哺育、养育、培养、教育。中国向来特别重视母亲在子女早期抚养、教育中的作用。
据《礼记.内则》记载,我国西周时期王宫内,太子、世子出生三日后,就送到“孺子室”,由从众妾中挑选出的母亲分别任“子师”、“慈母”、“保母”,从“士”的妻子或“大夫”的妾中挑选“奶妈”,这四种人称做“四贤”,负责喂奶、保育、抚养、教育。至于普通百姓,都是由母亲亲自哺育、养育、培养、教育。
早在西汉时期,经学家刘向就著有《列女传》一书,这是一部专为各界知名妇女所做的人物传记。其中有一卷叫做《母仪篇》,专门为知名母亲立的传。
所谓“母仪”,即母亲的榜样。该篇序言中说:“所取乎母仪者,为其守礼知义,端严善教,以为后世法者也。”
这是说,这些母亲遵守礼法,通晓道义,端庄严谨,善于教子,可作为后人学习的榜样。西晋医学家皇甫谧也著有《列女传》一书。
从唐宋到明清时期,后人又陆续增写了许多部诸如《续列女传》、《列女传增广》、《广列女传》等不下十数部妇女传记。每部《列女传》中都无一例外地设有《母仪篇》,专门收集、介绍了中国封建社会历朝历代上百位教子有方的母亲的事迹,如文伯、孙叔敖、臧文仲、子发、孟轲、田稷子、芒卯、江乙、赵括、如耳、王陵、范滂、陶侃、元稹、欧阳修、岳飞、徐霞客、顾炎武、蒋士铨等名人的母亲。
中国古人要是没有“发现母亲”,在极力推崇“男尊女卑”伦理道德、妇女社会地位非常低下的封建社会,能专门为母亲立传,宣传母亲优教的事迹吗?
到现代社会,中国也非常重视母亲的作用。在1931年,就由上海中华书局印行了欧阳溥存撰写的《母道》一书。这是一本专门给母亲介绍家庭教育艺术的书,以警世上为人母者。
作者认为,母亲作为一家之中心,是最重要的家庭教师。因而,对于母亲的教育是关系到国家发展的头等大事,是关系到家庭教育成败之关键。作者说:“为良妻贤母者,妇人本分也。”妇人的这种本分是由其与男子不同的身心特点所决定的。每个妇人首先应从主观上勿忘本分,重视对儿童教育所承担的责任,万不可放任自流。
该书共有十五章,分别论述了妇人之本分、母氏当如何尽其天职、母当如何养成儿童之服从之美德、母当如何养成诚实之美德、母当如何养成廉正之美德、母当如何养成儿童之自信及自觉心、母当如何养成勉励与秩序之精神、母当如何养成勤俭之精神、母当如何养成礼让之观念、母当如何养成爱及同情之观念、母当如何养成美及清洁之习惯、母当如何赏罚儿童、母氏对儿童交游当如何注意、母当如何处置儿童轻微之过失、母氏管理不逊儿童之法等问题。该书最后,还列出了二十四种母亲的气质及其对家庭教育所新生的影响。
1935年,上海女子书店又印行了绿萍的《母亲日记》一书;1945年印行了熊芷的《母亲学》一书;1946年,正中书局印行了傅琴心的《母教》一书;1948年,正中书局印行了张天麟的《中国母亲的书》一书,等等。中国人没有“发现母亲”,能专门为母亲撰写、出版这么多指导母亲教子的图书吗?
我们党向来重视母亲的社会作用。1942年11月20日,周恩来在《新华日报》上发表了《论“贤妻良母”与母职》一文,高度评价了母亲的职责。他说:
“为着人类绵延、民族的繁荣,尤其是为着目前健强我们中华民族的万代子孙,我们极需尊重母职,提倡母职。”
“狭义说,十月怀胎,婴儿哺育,均属母职。广义说,代人哺婴,公共育儿,又何尝不是母职?!幼年教育,以女性担任为当,是母职的扩大。中国古礼中的长嫂为母,是代行了母职。母职,是妇女在人类社会中最光荣的天职。我觉得,泛论下来,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任务,再比母职光荣和永恒的了。”
到建国以后,母亲的作用在我国仍旧受到高度重视。1958年“六一”儿童节期间,宋庆龄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在儿童节向母亲们说几句话》一文。文章一开头,首先强调了家庭、父母,特别是母亲对儿童成长的作用。她说:“孩子们的性格和才能,归根结蒂是受到家庭、父母,特别是母亲的影响最深。”她要求母亲要具备爱、劳动、勇敢、诚实、集体主义等人类最优秀的品质,以身作则,给孩子做出榜样。
1981年5月16日,中共中央以中发〔1981〕19号文件,向各省市自治区转发全国妇联党组《关于两个会议情况及1981年妇联工作要点的报告》的通知。《通知》指出:“全国妇联应把抚育、培养、教育三亿以上的儿童和少年,作为自己的工作重点。”要求各级妇联“做好家庭教育工作,帮助家长加强和改进对子女的教育。”
二十多年来,根据中央文件的精神,全国各级妇联组织纷纷参与家庭教育指导工作,开办孕妇学校、母范学堂,开展家庭教育咨询,创办家庭教育报刊,出版指导母亲教子的图书,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如果中共中央不重视母亲的作用,能委托全国妇联指导家庭教育吗?如果妇联不重视母亲的作用,能采取多种形式,热心开展各项指导工作吗?
面对这一系列的确凿的史实,断然否定中国的母教传统,至少是很不慎重的。
有的人在否定中国悠久的母教传统时,还武断地说:“过去我们只重视教和学,忽视了潜教育的育和习,这是我们人类教育的最大问题所在。”
我想问一句:中国古代流传下来的诸如“熏渍陶染”、“耳濡目染”;“潜移默化,自然似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不能不楚言也”;“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等等,如此生动、形象、精辟、深刻而丰富多彩的所谓“潜教育”成语和箴言,如果没有充分的这类事实和体验,这类词汇是怎么形成的?这些观点又是怎么产生的呢?
面对大量活生生的事实而视而不见,硬是武断地说“人类教育”不重视他所谓的“潜教育”,这也太过分了吧!
还有,有人把他“自己”发现母亲的“功绩”,概括为“八大发现”,我觉得无须进行全面评价。我只就其中“一大发现”提个问题。
他公然说:“母亲是第一生产力”。那么,我顺便问一句:科技是第几生产力?
够了。我只是列举了一些耳熟能详的、历来中国人是如何重视母亲的资料,肯定是挂一漏万。
仅从上述这些信手拈来的有限的资料看,究竟是谁“发现了母亲”,我不想妄下结论,还是由读者自己判断。
遗憾的是,那本自诩为“发现母亲”的书,对上述历史资料置若网闻,视而不见,无一反映。究竟是作者故意视而不见呢?还是根本不了解呢?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做学问,要取实事求是的态度,不能数典忘祖,不要哗众取宠。置史实于不顾,贪天功为己有,硬说是自己“发现”了母亲,是会贻笑大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