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言古道明,憐病土炭分
——《報崔黯秀才論為文書》鈔記
我們前面一共討論了多篇柳子厚論作文的信札,這裏再添一篇,讓我們更為清晰地見出子厚與昌黎之志趣相同,由他兩人鼎力推動了中唐古文運動的進展。面對當時流行的時文,一味追求華麗的藻飾,卻忽視了文章的深邃主題,使文章流於浮華無實的傾向。對此,韓柳二人早已不滿,他們立志改變這種奢靡無實的文風,從而建立文以明道的宗旨。正因為他們兩人同心,因而使得風靡李唐文壇甚久的頽靡文風終有改變,到了宋代尤其是歐陽修主持科考以來,此文風便大行。子厚與昌黎所倡揚的“古道”,如果用子厚的話來說,那便是“聖人之言,期以明道,學者務求諸道而遺其辭。辭之傳於世者,必由於書。道假辭而明,辭假書而傳,要之之道而已耳。”
在深入研讀《報崔黯秀才論為文書》後,我對柳宗元所闡述的“道”與“文辭”關係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文中提到“然聖人之言,期以明道,學者務求諸道而遺其辭”,這清晰地表明,聖人言說的目的在於闡明“道”,對於學習者而言,應將重點放在對“道”的探索上,而非過度執著於文辭的雕琢。這讓我不禁聯想到先秦諸子的著作,像《論語》,它以簡潔質樸的語言記錄了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其目的並非展現華麗的辭藻,而是傳播儒家的
“仁”“禮” 等思想觀念,即文中所說的 “道” 。在那個時代,人們更注重思想的傳承與交流,文辭僅僅是承載 “道” 的工具 。
道的傳承離不開文辭與書寫,“道假辭而明,辭假書而傳”,道借助文辭得以彰顯,文辭依靠書寫流傳後世,追根溯源,核心還是在於“道”。這裏的“道”並非抽象空洞的概念,而是切實關乎事物的本質與規律。以古代的水利工程建設為例,從都江堰到鄭國渠,這些偉大工程的背後蘊含著古人對水利之道的深刻理解,包括對水流規律、地形地貌的把握,以及如何合理规划渠道走向以實現灌溉、防洪等功能。這種對水利之道的實踐運用,正是“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的生動體現,它表明道能夠作用於實際事物,對社會生產生活產生積極影響。
然而,當目光轉向當下社會,卻發現世人的關注點出現了嚴重的偏差。“今世因貴辭而矜書,粉澤以為工,遒密以為能,不亦外乎?”
當今之人過於看重文辭的華美和書法的精妙,把精心雕琢文辭視為工巧,將書法的剛勁細密當作本事,這無疑是本末倒置,偏離了道的本質。在唐代,書法備受尊崇,“唐世重文章,尤重書法。其試士,以身、言、書、判拔萃,乃得為近職”,這種社會風氣使得許多人將大量精力投入到文辭和書法的鑽研中,而忽略了對道的追求。比如一些文人,他們花費大量時間在詩句的對偶工整、辭藻的堆砌華麗上,卻很少思考作品背後所蘊含的思想價值和社會意義;書法家們過於注重筆法的精妙、字體的美觀,而忘卻了書法作為一種文化表達形式,應承載的精神內涵。
再看崔黯,他與柳宗元的交流中,所談論的道局限於文辭和書法,“吾子之所言道,匪辭而書,其所望於僕,亦匪辭而書”,他對道的理解僅停留在表面的形式上,希望從柳宗元那裏獲取的也是關於文辭和書法的指導,這無疑與真正的
“及物之道” 漸行漸遠 。他沒有認識到,文章的價值在於傳達深刻的思想,對社會有所助益,而不僅僅是文辭的優美和書法的精湛
。就如同建造房屋,如果只注重外觀的裝飾,而忽視了房屋的結構穩固、居住功能等本質需求,那麼這座房屋終究難以成為一個舒適、實用的棲息之所
。
柳宗元更是直言“凡人好辭工書者,皆病癖也”,在他看來,喜愛文辭、擅長書法,這在某種程度上都屬於不良的癖好。他自己就不幸早早染上了這兩種病,“吾不幸蚤得二病。學道以來,日思砭針攻熨,卒不能去,纏結心腑牢甚”,自從學習聖人之道後,他每日都在嘗試用各種方法來醫治這兩種“病癖”,可這病症卻在他的心腑中牢牢紮根,難以去除,即便希望能暫時忘卻,也無法做到,甚至為此暗自悔恨。這種對自身“病癖”的深刻反思,體現出他對過度追求文辭書法這種風氣的批判態的危害,柳宗元以病心腹之人的奇特嗜好作喻,“吾嘗見病心腹人,有思啖土炭、嗜酸鹹者,不得則大戚,其親愛之者不忍其戚,因探而與之”,他曾見過患心腹病的人,渴望食用土炭、嗜好酸鹹之物,得不到就會十分悲傷,那些親近憐愛他的人不忍心看他難過,便會找來這些東西給他
。這一比喻生動地描繪出崔黯對文辭和書法的過度追求,就如同病心腹之人對土炭、酸鹹的病態渴望一般
。
從崔黯與柳宗元的交流中可以看出,崔黯迫切地希望從柳宗元那裏獲取關於文辭和書法的指導,這種渴望就如同病心腹之人得不到土炭、酸鹹時的悲傷。而柳宗元也深知崔黯的這種急切心情,他表示“吾雖未得親愛吾子,然亦重其來意之勤,有不忍矣。誠欲分吾土炭酸鹹,吾不敢愛”,雖然他與崔黯還不算親密,但十分看重崔黯的來意殷勤,不忍心拒絕,願意將自己對道與文辭關係的理解感悟分享給崔黯,就如同願意把自己的“土炭酸鹹”分給對方。然而,由於兩人相隔甚遠,有些道理難以說清,“但遠言其證不可也,俟面乃悉陳吾狀”,衹能等見面時再詳細訴說
。
《報崔黯秀才論為文書》中,柳宗元對道與文辭、書法關係的論述發人深省。他所強調的“道”,作為文章的核心與靈魂,承載著對社會、人生的深刻思考,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這讓我聯想到當今社會,在信息爆炸的時代,各種文學作品、文化現象層出不窮,然而其中不少衹是追求形式上的新奇、辭藻的華麗,卻缺乏對社會現實的關注,對人性的深入挖掘,就如同柳宗元所批判的只重文辭書法而忽略道的現象
。
在當代文學創作中,我們應從這篇文章中汲取智慧,重視道的表達。作家們不能僅僅滿足於文字的雕琢,而應深入生活,關注社會問題,思考人生哲理,用作品傳遞有價值的思想和情感,讓文學成為推動社會進步、啟迪人們心靈的力量
。就像一些優秀的現實主義文學作品,如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它以樸實無華的文字,描繪了普通人在時代變遷中的奮鬥與掙扎,深刻反映了社會現實,傳達出堅韌不拔、積極向上的精神力量,這正是對道的一種生動詮釋
。
在文化發展方面,我們也不能忽視道的引領作用。無論是傳統文化的傳承還是現代文化的創新,都應秉持著對道的追求,挖掘其中蘊含的智慧和價值。例如,在傳承傳統節日文化時,不能只注重節日的形式,如喫粽子、賞月等,更要深入理解其中所蘊含的家國情懷、團圓觀念等精神內涵,讓傳統文化在新時代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
。
附原文《報崔黯秀才論為文書》
崔生足下:辱書及文章,辭意良高,所嚮慕不凡近,誠有意乎聖人之言。然聖人之言,期以明道,學者務求諸道而遺其辭。辭之傳於世者,必由於書。道假辭而明,辭假書而傳,要之之道而已耳。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斯取道之內者也。今世因貴辭而矜書,粉澤以為工,遒密以為能,不亦外乎?吾子之所言道,匪辭而書,其所望於僕,亦匪辭而書,是不亦去及物之道愈以遠乎?僕嘗學聖人之道,身雖窮,志求之不已,庶幾可以語於古。恨與吾子不同州部,閉口無所發明。觀吾子文章,自秀士可通聖人之說。今吾子求於道也外,而望於予也愈外,是其可惜歟!吾且不言,是負吾子數千里不棄朽廢者之意,故復云爾也。
凡人好辭工書者,皆病癖也。吾不幸蚤得二病。學道以來,日思砭鍼攻熨,卒不能去,纏結心腑牢甚,願斯須忘之而不克,竊嘗自毒。今吾子乃始欽欽思易吾病,不亦惑乎!斯固有潛塊積瘕,中子之內藏,恬而不悟,可憐哉!其卒與我何異?均之二病,書字益下,而子之意又益下,則子之病又益篤。甚矣,子癖於伎也!
吾嘗見病心腹人,有思啖土炭、嗜酸鹹者,不得則大戚。其親愛之者不忍其戚,因探而與之。觀吾子之意,亦已戚矣。吾雖未得親愛吾子,然亦重來意之勤,有不忍矣。誠欲分吾土炭酸鹹,吾不敢愛,但遠言其證不可也,俟面乃悉陳吾狀。未相見,且試求良醫為方已之。苟能已,大善,則及物之道,專而易通。若積結既定,醫無所能已,幸期相見時,吾決分子其啗嗜者。不具。宗元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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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崔黯,字直卿,貝州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唐朝大臣,宰相崔寧弟崔密孫、崔繪子,大臣崔蠡弟。出身博陵崔氏衛州房,唐大和二年(828年),進士擢第,後官至諫議大夫。又據《柳河東集注》:“一本作崔翦,翦,新舊史皆無傳。此書在永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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